第361章 新朝旧账

第361章:新朝旧账

乾清宫,寅时三刻,天未亮。

秦昭雪坐在龙椅左侧的监国席上,看着下方黑压压的朝臣。龙椅空悬,前方垂着一道珠帘,帘后坐着怀抱靖瑶的苏芷瑶。女帝尚在襁褓,太后垂帘,长公主监国——这是大夏开国两百年来未有之局。

三个月前,爪哇归来的船队带回了昏迷的皇帝和那个令人窒息的消息:陛下以身为质,换大夏五十年太平。朝野震动,流言四起。有人说是长公主弑君篡位,有人说是妖后祸国,更有传言说皇帝早已驾崩,现在那个躺在寝宫里的只是替身。

秦昭雪用了三个月,才勉强稳住局面。

手段很简单:杀。

第一个月,她以“勾结赵元瑾、图谋不轨”为由,抄了七个朝臣的家。第二个月,她将十二名散布流言的言官下狱,三日后暴毙。第三个月,她调韩猛的三万京营精锐入城,实行宵禁,凡夜间聚众议论朝政者,一律抓入诏狱。

血洗之后,朝堂安静了。

但秦昭雪知道,这只是表面。那些藏在阴影里的眼睛,那些按捺不住的野心,那些对“女人当政”的本能抵触,都在暗中发酵。

就像此刻。

户部尚书王允之,一个须发皆白、以清廉着称的老臣,正捧着奏本,声音沉痛:

“监国殿下,太后娘娘,老臣不得不报:国库……空了。”

朝堂上一阵低哗。

秦昭雪面色不变:“说具体。”

“是。”王允之翻开账册,一项项念出,“去岁岁入,白银八百五十万两。支出:北方旱灾赈济一百二十万两,九鼎研究司经费八十万两,海军重建一百五十万两,百官俸禄六十万两,皇室用度三十万两……其他各项杂支四十万两。结余:三百七十万两。”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但赵元瑾叛乱期间,其在户部安插的党羽,以‘军费急用’为名,先后挪用、盗取库银二百九十万两。爪哇之战,潜龙舰沉没、官船损毁、将士抚恤,又耗去一百五十万两。三月来各地平叛、肃清余党,再耗五十万两。”

他合上账册,跪倒在地:

“如今国库实存银两,仅八十万两。”

死寂。

八十万两,听起来不少,但对于一个庞大帝国,简直是杯水车薪。光是北方三省的旱灾,就需要至少一百万两才能保证灾民不饿死。九鼎研究司虽然暂时停滞,但那些从格列高利实验室缴获的古怪设备,每月维护就要数千两。海军……没有海军,南洋航路就永远被海盗扼住喉咙。

“王尚书,”秦昭雪缓缓开口,“增收之策?”

王允之抬头,老眼浑浊:“老臣与户部同僚商议,有三策:其一,加征农税,每亩增银三厘,可年入百万两;其二,提高盐铁专营价格,可年入八十万两;其三……”

他犹豫了一下:

“裁撤冗余机构。比如……天工司。该司每年耗银三十万两,却从未产出实用之物。还有海军重建,可暂缓,待国库充盈再议。”

话音未落,朝堂炸了。

“不可!”工部侍郎陈明德出列,“天工司乃陛下亲设,旨在钻研格物之道、振兴实业!司中正在研制的新式织机、改良农具,都已初见成效!此时裁撤,前功尽弃!”

“陈侍郎此言差矣!”御史中丞刘墉冷笑,“所谓新式织机,老夫见过,复杂笨重,十个农妇九个不会用!改良农具?江南水田根本用不上!这些奇技淫巧,耗费国帑,于国何益?”

“海军岂能暂缓?”兵部主事孙武阳急道,“南洋海盗猖獗,上月劫掠商船十七艘,杀害水手二百余人!没有海军护航,我大夏海贸就要断绝!海贸一断,岁入至少减三成!”

“那就加税!”刘墉声音提高,“农人苦一苦,总比让海盗劫掠强!”

“北方旱灾,百姓已易子而食,再加税是要逼反他们吗?!”

“不加税,军饷从何而来?俸禄从何而来?难道让将士们饿着肚子平叛?!”

争吵愈演愈烈。

珠帘后,苏芷瑶轻轻拍着靖瑶,面色苍白。她才二十一岁,三个月前还是个深居宫中的皇后,如今却要面对这样复杂的朝政。她看向秦昭雪,眼中满是求助。

秦昭雪闭上眼。

她想起三天前,在御书房独处时,翻开皇兄日记的某一页。那页没有写日期,字迹潦草,像是深夜疾书:

“今日朝会,又为加税吵成一团。王允之说要加农税,刘墉附和,陈明德反对。吵了三个时辰,无果。”

“他们都没错。王允之管国库,当然想开源。刘墉清流,最恨奢靡浪费。陈明德实干,知道技术重要。”

“但他们也都错了。加税是竭泽而渔,裁撤天工司是自断手足,放弃海军是闭关锁国。”

“大夏的病,不在赋税轻重,不在机构多寡,在……利益。”

“江南士绅把持桑蚕,不愿织机改良,因为会动摇他们的垄断。泉州海商与海盗勾结,不愿海军强大,因为会影响他们的走私。朝中大佬,各家有各家的生意,动谁的蛋糕,谁就拼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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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破局,不能在他们划好的圈子里打转。”

“得开辟新战场。”

新战场……

秦昭雪睁开眼。

争吵还在继续。刘墉和陈明德几乎要动手,几个武将嚷嚷着“没军饷就带兵去江南自己筹”,文官则大骂“武夫乱政”。整个朝堂,乌烟瘴气。

“够了。”

声音不大,但穿透了所有喧嚣。

秦昭雪站起身。

她今天穿着监国朝服——玄色锦袍,绣四爪金龙,头戴七珠冠。三个月前,她穿这身衣服还觉得别扭,现在却已自然如常。权力的重量,会压弯人,也会塑造人。

“王尚书,”她看向户部尚书,“加征农税,绝不可行。北方旱灾未解,再加税是逼民造反。”

王允之还想争辩,秦昭雪抬手制止:

“提高盐铁专营价,可酌情微调,但不可过甚。百姓吃不起盐,用不起铁,一样要乱。”

她走下监国席,在众臣面前站定:

“至于裁撤天工司、暂缓海军……本宫问你们:若今日裁撤天工司,明日西洋人拿着更精良的火炮战船打过来,我们用什么抵挡?若今日放弃海军,南洋航路被海盗彻底切断,江南的丝绸瓷器卖不出去,闽粤的茶叶香料运不进来,国库就能充盈吗?”

朝堂安静下来。

“大夏的危机,不是没钱,是钱流通不起来。”秦昭雪声音清晰,“江南的银子堆在银窖里发霉,北方的百姓饿死在路边。泉州的港口挤满货船却不敢出海,京城的仓库堆满丝绸却卖不出去。”

她转身,看向珠帘后的苏芷瑶,微微点头,然后面向众臣:

“太后与本宫决议:重启南洋贸易。”

“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