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山门启处泪,师徒劫后逢

夜色,如同一块巨大的、浸透了墨汁的厚重绒布,严严实实地笼罩着整座栖霞山。山风穿过林隙,发出呜咽般的低鸣,吹动着道观外那几盏孤零零的、光线昏黄的气死风灯,灯影摇曳,将门前空地上那片狼藉的打斗痕迹和尚未完全干涸的暗红色血渍,映照得忽明忽暗,更添几分凄冷与不祥。

林若雪的手,按在那扇熟悉的、厚重而古旧的棂星门板上。指尖触及木质,传来的却并非往日归家时的温润踏实,而是一种冰冷彻骨、直透心扉的寒意。她的手在微微颤抖,连带着那柄始终紧握、仿佛已成为身体一部分的“寒霜”剑,也发出了极其细微、几不可闻的嗡鸣。

身后,是相互搀扶、喘息粗重、几乎站立不稳的同门,是担架上气息奄奄、生死未卜的战友。身前,是紧闭的、沉默的、透着一股死寂的山门。门内,是她此生最敬爱、如今却不知安危的师父。

所有的疲惫,所有的伤痛,所有的恐惧,在这一刻,仿佛都凝聚在了这扇门之上。

胡馨儿带回来的消息,像一把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了每个人的心里。观外有打斗痕迹,有血迹,无人应答……

师父……清虚子师父……他怎么样了?

那个从小将她们抚养长大,传授她们武功剑法,教导她们侠义道理,如师如父的老人……难道……

林若雪不敢再想下去。她猛地一咬舌尖,一股尖锐的痛感和腥甜的味道在口中蔓延开来,强行压下了几乎要摧毁她意志的恐慌与混乱。

不能乱!绝不能乱!

她是大师姐,是此刻所有人的主心骨!

她深吸了一口冰凉的、带着血腥味的夜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内力虽几近枯竭,灵觉却提升到了极致,仔细感知着门后的动静。

一片死寂。

并非无人活动的寂静,而是一种……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的、蕴含着极大危险和未知的死寂。没有灯火,没有人声,甚至连往日里熟悉的虫鸣都消失了。

“大师姐……”周晚晴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无助和恐惧。

沈婉儿搀扶着摇摇欲坠的杨彩云,另一只手紧紧扣着银针,脸色苍白如纸,眼神却死死盯着门缝,仿佛想透过那狭窄的缝隙,看清里面的情况。

宋无双横剑而立,站在队伍最后,尽管内伤沉重,呼吸不畅,但那双锐利的眼睛依旧如同最警惕的鹰隼,扫视着周围黑黢黢的山林,防备着可能从任何方向出现的袭击。她知道,如果观内真有变,那么外面也绝不安全。

石峰和墨尘轻轻将担架放下,一左一右护在林若雪身侧。石峰握紧了手中的猎叉,肌肉紧绷。墨尘的眼神则变得异常深邃,手指无声地扣住了几枚石子,那根奇特的“洞冥烟”不知何时又回到了他的手中,虽然并未点燃。

“师父……”杨彩云虚弱地呢喃着,怀中的玉盒被她无意识地抱得更紧,那微弱的七色光华,似乎是她眼中最后的光亮。

林若雪回头,目光扫过一张张写满疲惫、伤痛、却又带着最后一丝希冀的脸庞。她的心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但下一刻,她的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无论如何,必须进去!

她抬起手,示意众人稍安勿躁。然后,运起体内最后残存的一丝内力,凝聚于掌心,轻轻按在门板上,沉声开口,声音虽然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清晰地传入观内:

“师父!弟子林若雪,携众师妹,归来缴令!”

声音在空旷的山门前回荡,传入幽深的观内,却如同石沉大海,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只有山风更疾,吹得灯火明灭不定。

众人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林若雪的心也沉到了谷底,但她没有放弃。再次运气,声音提高了几分,甚至带上了一丝平日里绝不会有的颤抖:

“师父!您若安好,请应答弟子一声!若……若观内有变,也请……请给弟子一个信号!”

依旧是一片死寂。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开始淹没每一个人。

就在林若雪几乎要按捺不住,准备强行破门而入的瞬间——

“吱呀——”

一声极其轻微、缓慢、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的门轴转动声,突兀地响了起来!

那扇沉重的棂星门,竟然从里面,被拉开了一道狭窄的缝隙!

缝隙后面,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所有人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兵刃出鞘的声音瞬间连成一片!宋无双、周晚晴、甚至虚弱不堪的杨彩云,都下意识地做出了防御的姿态!石峰和墨尘也立刻紧张起来,死死盯住那道门缝!

林若雪的“寒霜”剑瞬间出鞘三寸,冰冷的剑气弥漫开来!

然而,门缝后面,并没有预想中的刀剑或者敌人。

一张苍老、疲惫、毫无血色、却又熟悉到令人心颤的脸庞,缓缓地从门后的阴影中显露出来。

白发凌乱,道袍之上沾染着大片已经变成暗褐色的血污,嘴角还残留着一丝未曾擦净的血迹。他的身形佝偻着,一只手紧紧按在胸口,呼吸微弱而急促,每一次吸气都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脸上笼罩着一层浓郁得几乎无法化开的青黑死气!

小主,

正是清虚子!

只是,往日那个仙风道骨、精神矍铄、眼神温和慈祥的师父,此刻竟变成了这般油尽灯枯、重伤垂危的模样!

“师……师父?!”

七女几乎同时失声惊呼!声音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撕心裂肺的心痛,以及劫后逢生的巨大冲击!

林若雪手中的“寒霜”剑“哐当”一声掉落在地,她整个人如同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踉跄着向前扑去,却又强行稳住身形,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

沈婉儿和周晚晴再也支撑不住,扶着杨彩云,“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泣不成声。

胡馨儿“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就想扑过去。

宋无双身体剧震,按着胸口,强行将涌上喉头的鲜血咽了回去,眼圈瞬间变得通红。

就连石峰这个粗豪的汉子,也看得鼻头发酸,默默低下了头。

墨尘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审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

清虚子道长看到门外这群伤痕累累、血污满身、几乎个个带伤、却终于归来的弟子,那双原本因剧毒和重伤而显得有些浑浊涣散的眼睛里,骤然爆发出一种难以形容的光彩!那是一种混合了无比的心痛、滔天的愤怒、以及最终得以相见的、巨大的欣慰与激动!

他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似乎想说什么,却猛地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他急忙用袖子捂住嘴,身体痛苦地蜷缩起来。当袖子放下时,上面赫然又多了一滩触目惊心的黑血!

“师父!”林若雪再也忍不住,第一个冲上前去,一把扶住清虚子摇摇欲坠的身体,入手处一片冰凉,还能感受到老人身体那无法抑制的颤抖。她的眼泪如同断线的珍珠,滚滚而落,“师父!您……您怎么会伤成这样?!观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其他几人也连忙围了上来,沈婉儿立刻取出银针,就要为清虚子施针稳定伤势。

清虚子却艰难地抬起手,微微摆了摆,阻止了沈婉儿。他的目光急切地扫过众人,尤其是在看到被周晚晴和沈婉儿搀扶着、双臂裹着厚厚绷带、脸色惨白如纸的杨彩云,以及地上担架里毫无声息的秦海燕和林若雪时,他的瞳孔猛地收缩,脸上露出了极度心痛和愤怒的神情!

“咳咳……孩子……你们……你们回来了……就好……回来就好……”清虚子的声音沙哑虚弱得几乎听不清,每一个字都仿佛耗费了他巨大的力气,“药……药呢……?”

杨彩云闻言,挣扎着抬起泪眼,用尽全身力气,将怀中那个紧紧抱了一路、甚至用体温焐着的玉盒,颤巍巍地递了过去,声音哽咽破碎:“师父……药……七叶珈蓝……我们……我们带回来了……”

清虚子的目光落在那个玉盒上,眼中终于爆发出强烈的求生欲望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他伸出颤抖的手,想要接过玉盒,却因为体力不支,手抬到一半便无力地垂落。

林若雪连忙接过玉盒,小心翼翼地打开。

顿时,一股清雅奇异、仿佛能涤荡一切污秽的香气弥漫开来,玉盒中,那株生有七片不同颜色叶子、形态宛如 miniature 莲花、周身流转着柔和光华的“七叶珈蓝”,完好无损地呈现在众人面前。

看到这株耗费了无数心血、历经千难万险、甚至付出了惨重代价才得来的救命仙草,所有人的眼眶再次湿润了。

清虚子看着那株七叶珈蓝,长长地、长长地吁出了一口气,那一直紧绷着的、仿佛随时会断裂的精神,似乎终于放松了一丝。他喃喃道:“……天不绝我……不绝我栖霞一脉啊……”

“师父,快!快服药!”沈婉儿急声道,就要去取药。

清虚子却再次摇了摇头,他的目光变得极其凝重,压低声音,急促地说道:“……不急……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听我说……观里……不安全……他们……可能还没走远……”

这句话如同冰水泼头,瞬间让众人刚刚放松一丝的神经再次骤然绷紧!

“他们?是谁?是幽冥阁的人吗?他们来过了?!”林若雪厉声问道,眼神瞬间变得冰冷锐利,下意识地就想捡起地上的剑。

清虚子艰难地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心有余悸和后怕:“……三个……都是高手……伪装成求医的香客……突然发难……咳咳……手段狠辣诡异……专破内家真气……我中了调虎离山之计……被其中一人以秘术暗算……引动了体内潜伏的‘千机引’剧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