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月当空,清辉如霜。草原在月光下铺展成一片银白死寂的海洋,夜风吹过,枯草低伏,发出潮汐般细碎的沙响。没有虫鸣,没有狼嚎,没有马蹄踏过草皮的动静,连风都小心翼翼,仿佛怕惊扰了这片大地深处沉睡的某种恐怖。
白羽走在最前。他赤着脚,踩在结霜的草叶上,一步一印,无声无息。白色的儒衫在月光下泛着微光,仿佛自身就是光源,将周遭丈许内的黑暗驱散。他走得并不快,甚至可以说是闲庭信步,目光平静地投向北方天际线处——那里,在视线尽头,大地微微隆起一道弧线,弧线之上,夜空呈现出一种异常深邃的黑暗,仿佛星辰被尽数吞噬。
凌虚子跟在他身侧三步之后。镇魔剑提在手中,剑身敛去所有光华,只在剑锋边缘凝着一线几乎看不见的寒芒。他每一步落下,脚下草叶便被无形的剑意切断,切口平滑如镜。他的气息早已收敛到极致,如同蛰伏的猛虎,只等猎物现身,便会暴起扑杀。
三千渊卫结成锥形战阵,跟在二人身后。他们同样沉默,同样收敛了所有声息,但那种汇聚在一起的、源自死亡与战场的惨烈煞气,却如同实质的阴影,笼罩着整个队伍,所过之处,连月光都黯淡三分。秦破虏走在最前,无头的身躯扛着那柄门板宽的巨剑,空洞的胸腔对着北方,仿佛能嗅到风中传来的、越来越浓的魔气与血腥。
队伍在寂静中行进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那道大地弧线越来越清晰,最终化作一道连绵的低矮山脉。说是山脉,其实更准确地说,是一座巨大的、由某种灰白色物质堆砌而成的环形山。山体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泽,表面布满蜂窝状的孔洞,夜风吹过孔洞,发出呜咽般的尖啸,仿佛有无数生灵在同时哭泣。
环形山中央,是一座拔地而起的锥形山峰。山峰陡峭,几近垂直,通体漆黑,与周围惨白的环形山形成诡异对比。峰顶隐没在低垂的铅云中,云层边缘透出暗红色的微光,仿佛山体内部在燃烧。
圣山。
白羽在环形山边缘停下脚步。他抬起手,掌心向上,一枚银色符文在掌心浮现,缓缓旋转。符文光芒明灭不定,仿佛受到某种干扰。
“地脉紊乱,魔气成涡。”他轻声说,目光扫过环形山体表面那些蜂窝状孔洞,“这些孔洞是地气宣泄口,也是魔气渗入地脉的通道。萨满教经营此地三百年,已将整座圣山炼成了一座巨大的魔阵。以地脉为基,以信仰为引,以生灵为祭,供养着山顶那道门。”
凌虚子眯起眼睛,剑意如丝,探向那些孔洞。剑意刚触及孔洞边缘,便被一股粘稠、阴冷的力量缠住、侵蚀,如同陷入泥沼。他冷哼一声,剑意迸发,将那力量斩断,但脸色微微发白。
“孔洞内有东西。”他沉声道,“不是活物,是……被禁锢的残魂,数量极多,怨气极重。”
“献祭的祭品。”白羽收起掌心符文,望向山顶,“三百年来,萨满教以祈福、治病、沟通祖灵为名,从各部落骗取童男童女、精壮男子,在此地活祭。他们的血肉被吞噬,魂魄被禁锢,化为滋养魔阵的养料,永世不得超生。”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不止是蛮族。七十年前萨满教‘失踪’时,那些大萨满和亲传弟子,也被当成了祭品。他们的修为更高,魂魄更强,怨念也更深。这些孔洞,就是他们的囚笼,也是魔阵的节点。”
秦破虏空洞的胸腔转向那些孔洞,白骨手掌握紧巨剑剑柄,发出咯吱的摩擦声。虽然他没有头,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那股从他残破躯壳中散发出的、几乎凝成实质的愤怒与杀意。
“如何破阵?”凌虚子问。
“两种方法。”白羽说,“一是从外向内,逐个摧毁孔洞节点,净化残魂,截断魔气来源。此法稳妥,但耗时极长,至少需要三天。而且在此期间,山顶的魔物不会坐视,必定疯狂反扑。”
“第二种呢?”
“直捣黄龙。”白羽指向山顶,“无视这些节点,强行突破,直抵山顶,毁掉核心阵眼——也就是那道门。只要门毁,魔阵自溃,这些残魂也能解脱。但此法凶险,我们必须在魔阵全力运转、魔物疯狂围攻下,杀出一条血路,在门完全开启前将其摧毁。”
“选第二种。”凌虚子毫不犹豫,“我们没有三天时间。今夜月圆,是魔气最盛之时,也是那道门最脆弱之时——因为要维持开启状态,它必须分散力量。错过今夜,等它完全稳固,就再也毁不掉了。”
“正合我意。”白羽微微一笑,眼中银芒流转,“那么,凌前辈,你与秦将军率渊卫正面佯攻,吸引注意,制造混乱。我趁机潜入山顶,毁掉那道门。”
“你一个人?”凌虚子皱眉。
“人多了反而累赘。”白羽平静道,“毁门之法,涉及时空道则,你们帮不上忙,反而可能被波及。而且,山顶必有重兵把守,甚至可能有萨满教残留的高手,以及……那具傀儡的本体。我需要你们制造足够大的动静,牵制住他们,给我争取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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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虚子盯着他看了片刻,缓缓点头:“好。你需要多久?”
“半个时辰。”白羽说,“半个时辰内,无论成败,我都会出来。若半个时辰后我未出……”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凌虚子握紧剑柄,一字一顿:“半个时辰。除非我死,否则,不会有任何魔物,踏上山顶一步。”
“多谢。”白羽颔首,转身,望向漆黑的山峰。他深吸一口气,双手开始结印。十指翻飞间,银色的时空符文流淌而出,环绕周身,将他衬得如同月中谪仙。
“那么,开始吧。”
话音落下,他一步踏出,身影瞬间模糊,如同融入月光,消失不见。不是隐身,也不是遁法,而是某种更高层次的、涉及时空折叠的移动方式。前一瞬还在原地,下一瞬已出现在百丈外的山腰,再一瞬,已没入山顶铅云之中,再也看不见。
凌虚子收回目光,转身,面对三千渊卫。他缓缓拔剑,镇魔剑出鞘三寸,清越的剑鸣响彻夜空,将山风呜咽都压了下去。
“秦将军。”他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末将在。”秦破虏踏前一步,巨剑顿地。
“结‘锋矢阵’,以你为箭头,我为锋刃。目标——山顶。沿途所有阻碍,无论是魔物、萨满,还是别的什么东西,一律碾碎。”
“末将遵命!”
秦破虏嘶吼,虽然无头,但那声音却仿佛来自九幽深处,带着三百年的战意与杀机。他举起巨剑,剑锋指向山顶,空洞的胸腔中发出沉闷的战吼:
“镇北军——!”
三千渊卫,齐声应和。没有声音,只有三千道魂火在同一瞬间熊熊燃烧,三千道煞气冲天而起,汇成一道肉眼可见的暗红色气柱,直冲云霄,将笼罩山顶的铅云都冲开一个缺口。
“冲锋!”
秦破虏迈开大步,巨剑拖在身后,每一步踏出,地面都为之震颤。三千渊卫紧随其后,锥形战阵启动,如同真正的锋矢,撕裂夜色,撕裂寒风,撕裂这片被魔气污染的大地,向着圣山,向着山顶,向着那场注定惨烈的决战,发起了决死的冲锋。
几乎在同一时间,圣山仿佛被惊醒的巨兽,发出了愤怒的咆哮。
环形山体上,那无数蜂窝状孔洞中,同时涌出粘稠的黑雾。黑雾翻滚、凝聚,化作一只只扭曲畸形的魔物。有四肢着地、獠牙外露的狼形怪物,有背生骨刺、利爪如刀的蜥蜴状生物,有悬浮空中、复眼闪烁的虫群,更有一些根本无法形容的、仿佛将数种生物强行拼接在一起的肉团。它们嘶吼着,咆哮着,从四面八方涌来,扑向冲锋的渊卫。
与此同时,山体各处,亮起一道道暗红色的火光。那是萨满教残留的祭司,他们穿着破烂的祭袍,脸上涂抹着诡异的油彩,手中挥舞着人骨法杖,口中念诵着亵渎的咒文。随着他们的吟唱,大地裂开,钻出更多魔物;狂风呼啸,卷起毒雾与冰雹;甚至天空中的铅云都开始翻滚,降下一道道黑色的闪电。
魔阵,启动了。
然而,冲锋的锋矢,没有半分停顿。
秦破虏冲在最前,巨剑横扫。剑锋过处,空气发出凄厉的尖啸,三头扑来的狼形怪物被拦腰斩断,残肢碎肉还未落地,便被剑上附着的煞气侵蚀,化作黑烟消散。他脚步不停,巨剑再斩,又将一头从地底钻出的、形似蜈蚣的魔物劈成两半。
渊卫紧随其后。他们沉默地战斗,刀剑挥舞,盾牌格挡,弓箭齐射。没有呐喊,没有惨叫,只有兵刃入肉的闷响,骨骼碎裂的脆响,以及魔物临死前的嘶吼。他们结成紧密的战阵,互相掩护,轮流替换,如同一台精密的杀戮机器,在魔物潮水中硬生生犁出一条血路。
但魔物太多了,而且越来越强。那些萨满祭司的咒术也愈发恶毒,黑色闪电劈在渊卫身上,虽然被煞气抵消大半,依旧有少数渊卫被劈得浑身焦黑,动作迟缓;毒雾弥漫,腐蚀着他们残破的甲胄和躯体;更有一些祭司召唤出巨大的骨矛、血刃,从远处攒射,给渊卫造成不小伤亡。
开战不过一刻钟,便有上百渊卫彻底倒下,魂火熄灭,身躯化为飞灰。而魔物的浪潮,仿佛无穷无尽。
凌虚子没有出手。他跟在秦破虏身后三步处,镇魔剑依旧提在手中,剑身低垂。他的目光越过战场,越过疯狂涌来的魔物,锁定在山腰处——那里,站着十几个身影。
与其他萨满祭司不同,这十几个人穿着完整的祭袍,脸上涂抹的油彩更加繁复诡异,手中法杖顶端镶嵌的不是普通宝石,而是跳动的心脏、转动的眼球、或是缩小的骷髅。他们围成一个圆圈,正在举行某种仪式,圆圈中央,躺着一个被剥去皮肉、只剩骨架的蛮族勇士,骨架胸口插着一柄黑色的骨矛。
凌虚子能感觉到,那十几个人身上散发出的气息,远超其他祭司,至少相当于金丹修士。而那个被献祭的蛮族勇士骨架,更是诡异——虽然已无血肉,但骨架漆黑如墨,眼眶中燃烧着幽绿的鬼火,胸口那柄骨矛,正源源不断地从骨架中抽取某种力量,注入下方的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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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力量注入,整个圣山的震动更加剧烈,魔物涌出的速度更快,实力也更强。甚至环形山体上那些孔洞中,开始爬出一些更加庞大、更加扭曲的怪物——有十丈长的骨蛇,有浑身脓包的肉山,有长着数十条手臂的巨人。
“找到阵眼了。”凌虚子眼中寒光一闪。
那十几个大祭司,以及那个被献祭的蛮族勇士骨架,就是魔阵的次级阵眼。他们以自身为媒介,抽取地脉之力,转化为魔气,滋养整座魔阵。不除掉他们,魔物杀之不尽,渊卫迟早会被耗死。
“秦将军,这里交给你。”凌虚子开口,声音传入秦破虏“耳”中。
“监军大人放心!”秦破虏嘶吼,巨剑将一个扑来的肉山劈成两半,脓血喷溅,被他体表的煞气蒸发。
凌虚子不再多言,一步踏出,人已到了半空。镇魔剑扬起,剑身上亮起炽烈的纯阳真火,将他整个人映照得如同燃烧的太阳。
“妖孽,受死!”
一剑斩下。
没有花哨的招式,没有繁复的变化,只有一道纯粹、凝练、蕴含着斩尽一切妖邪意志的剑光。剑光长百丈,宽十丈,撕裂夜空,撕裂铅云,撕裂弥漫的魔气,向着山腰处那十几个大祭司,以及那个被献祭的骨架,悍然斩落。
“大胆!”
“拦住他!”
大祭司们脸色大变,齐齐举起法杖。十几道暗红色的光芒从法杖顶端射出,在空中交织成一面巨大的盾牌,盾牌表面浮现出无数扭曲的面孔,发出凄厉的哀嚎,迎向斩落的剑光。
“轰——!!!”
剑光与盾牌碰撞,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恐怖的气浪向四周席卷,将靠近的魔物、渊卫、甚至山石都掀飞出去。盾牌剧烈震颤,表面浮现出无数裂纹,那些哀嚎的面孔一个个炸开,化作黑烟消散。但盾牌终究没有破碎,硬生生挡住了这一剑。
“有点意思。”凌虚子眼神微凝。这十几个大祭司联手,居然能挡下他七成力道的一剑,看来萨满教残留的力量,比他预想的要强。
他正要再出一剑,下方那个被献祭的蛮族勇士骨架,忽然动了。
它缓缓坐起,幽绿的眼眶“盯”着凌虚子,下颌骨开合,发出空洞、嘶哑、仿佛无数声音重叠的话语:
“剑修……你的血肉……很纯净……很适合……做祭品……”
话音未落,它胸口的黑色骨矛自动飞出,化作一道黑线,射向凌虚子。骨矛速度极快,所过之处,空间都微微扭曲,散发出令人心悸的邪恶气息。
凌虚子不敢怠慢,镇魔剑横挡。
“铛——!”
金铁交击的巨响震耳欲聋。骨矛撞击在剑身上,爆发出刺目的火花。一股阴冷、混乱、充满侵蚀性的力量顺着剑身传来,试图钻入凌虚子体内。纯阳真火自动运转,将那股力量焚烧、净化,但凌虚子依旧感到手臂发麻,气血翻腾。
这骨矛的力量,远超寻常金丹,甚至接近元婴!
“你不是普通的祭品。”凌虚子盯着那具骨架,沉声道。
“祭品?”骨架发出诡异的笑声,“不,我是容器……是吾主降临此世的……容器……”
它缓缓站起,漆黑的身躯在月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随着它起身,下方大地裂开一道缝隙,更多粘稠的黑雾涌出,注入它体内。它的身躯开始膨胀、扭曲,骨骼增生、变形,背后长出骨翼,手臂化作利爪,头颅裂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不断转动的眼球。
不过几个呼吸,原本的人形骨架,就变成了一头高达三丈、背生双翼、浑身骨刺、面目狰狞的怪物。它身上的气息节节攀升,最终稳定在元婴初期,而且带着浓郁的、令人作呕的魔气。
“吼——!!”
怪物仰天咆哮,声浪如同实质的冲击波,将周围数十丈内的魔物、渊卫全部震飞。它双翼一振,冲天而起,扑向凌虚子,利爪撕裂空气,抓向他的头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