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那一句“请他出城……前来领死”,如同一块巨石砸入平静的湖面,在帅帐之内激起了千层浪。
夏侯惇、曹仁等一众将领的热血瞬间被点燃,一个个摩拳擦掌,仿佛下一刻就要冲出营帐,去与吕布决一死战。
“主公英明!末将愿为先锋,去取那吕布狗头!”夏侯惇的独眼中凶光毕露,第一个站了出来。
“没错!扯着朝廷的大旗去打他,看他还有何话说!憋屈了这么久,总算出了一口恶气!”曹洪也跟着嚷嚷起来,帐内的气氛一时间变得无比高涨。
然而,在这片激昂的氛围中,曹操却缓缓抬起手,压下了众人的请战声。
他脸上的豪情慢慢敛去,重新坐回主位,那双总是闪烁着算计光芒的眼睛,在烛火下显得格外深邃。刚才的决断,更多是出于一种被高手过招激起的兴奋,但兴奋过后,冰冷的现实需要他更加审慎地对待。
他的目光,越过激动的众将,落在了始终保持着冷静的两个人身上——一个是嘴角噙着懒散笑意的郭嘉,另一个,则是面容沉静,一直未曾开口的荀彧。
“奉孝之计,如利剑出鞘,锋锐无匹,可一招制敌。”曹操的声音恢复了沉稳,他先是肯定了郭嘉的谋划,随即话锋一转,看向荀彧,“但文若,你似乎另有看法?”
荀彧闻言,从队列中走出,对着曹操深深一揖。他不像郭嘉那般不羁,一举一动都透着世家子弟的端方与严谨。
“主公,奉孝之策,确是破局的妙手。接下此诏,我军便能重拾大义,师出有名,此乃其一。”荀彧的声音温和而清晰,有种安抚人心的力量,“但彧以为,此事仍需三思。李玄此人,心机深沉,绝非易与之辈。他抛出这道诏书,将主公高高捧起,未必没有让我等与吕布、袁术乃至袁绍全面开战,他好坐收渔翁之利的意思。”
帐内的喧嚣声渐渐平息,众将都竖起了耳朵。他们知道,荀彧的意见,向来是主公最为看重的。
荀彧顿了顿,继续说道:“奉孝之计,在于‘攻’,在于用此诏之‘势’,主动出击,快刀斩乱麻。但彧以为,我军新败,兵疲马乏,根基未稳,此时更应求‘稳’。”
他抬起头,目光诚恳地直视曹操:“因此,彧的建议是,此诏,当接。但接了之后,当养兵不发,坐观其变。”
“养兵不发?”夏侯惇又忍不住了,粗着嗓子问,“文若先生,这是何意?难道咱们拿着圣旨,什么都不干,就干看着?”
荀彧没有理会夏侯惇的急躁,只是对曹操详细解释道:“主公,接诏,是为了向天下人表明我等尊奉汉室的态度,将自己从袁绍的‘讨李联盟’中摘出来,立于不败之地。这是第一步。”
“第二步,所谓‘养兵不发’,并非什么都不做。而是将重心放在内部。对外,我们可以宣称,正积极整顿兵马,准备讨伐伪帝袁术,以响应朝廷号召。但对内,我们的首要目标,依旧是盘踞在兖州的吕布!只是,这成了我们为朝廷‘扫清障碍’的内部事务,而非两军对垒的私仇。”
“至于李玄和袁绍在北方的争斗,我等则可暂时置身事外。让他们去龙争虎斗,我等正好利用这段时间,收复兖州,积蓄粮草,操练兵马。待我等根基稳固,再看天下形势,是西进还是东图,主动权便重新回到了我们手中。”
荀彧的一番话,不疾不徐,条理分明。
如果说郭嘉的计策是一剂猛药,追求的是立竿见影的奇效,那荀彧的方子,就是一味温补良方,讲究的是固本培元,厚积薄发。
郭嘉听完,非但没有反驳,反而端起酒杯,对着荀彧遥遥一敬,笑道:“文若之言,老成谋国。嘉只想着如何破局,却不及文若思虑周全,能看到破局之后的远景。佩服,佩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