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窖内的决定落定,时间便骤然紧迫起来。陈樵立即着手准备:将有限的干粮药物分装,检查马匹鞍具,又取出两套半旧的商贩衣物让辛弃疾与石嵩更换,虽不甚合身,但总比他们那身褴褛血衣更能掩人耳目。辛弃疾的伤口被重新敷药包扎,厚厚的布条下,那灼痛与高热仍在持续,但他强行将一切不适压入眼底深处,眉宇间只余下惯常的沉静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
“苏姑娘那边……”陈樵看向辛弃疾。
“我即刻去接她。”辛弃疾道,“石嵩,你随陈老在此,熟悉马匹,清点物品。子时前,我们必须赶到岔路口。”
“参议,你的身体……”陈樵面露忧色。
“无妨,这段路不远。”辛弃疾摆手,拿起陈樵准备的一顶遮阳挡尘的旧范阳笠扣在头上,遮住了大半面容,“青珞独自久等,我不放心。”
夜色已浓,山野寂寥。辛弃疾按原路返回,脚步虽不如往日稳健,却比白日多了几分急切。高热未退,夜风一吹,反倒觉得头脑清醒了些,只是身体深处那股虚浮无力感如影随形。他抚了抚怀中硬物,隔着粗糙的商贩外衣,仍能感受到那方印与卷诏的轮廓。它们不仅是实物,更是压在他心头的巨石,是联通数十载血泪、牵动眼下危局的关键。史弥远在临安已踏出最关键一步,张浚在楚州岌岌可危,他们这三人的步伐,哪怕快上一分,慢上一厘,都可能影响整个棋局的走向。
回到石龛,拨开藤蔓,苏青珞几乎是扑了出来,见到辛弃疾虽面色苍白却安然返回,眼中泪光一闪,又迅速忍住。“如何?”她声音带着紧绷后的微颤。
“接应点可靠,是刘韐旧部陈樵。”辛弃疾言简意赅,将情况说明,末了道:“我们需即刻动身,赶往官道岔口与商队汇合。你准备一下,换上这个。”他递过一套陈樵准备的、略显宽大的粗布衣裙。
苏青珞没有多问,迅速换上衣物,又将散乱鬓发勉强挽成寻常妇人的样式,用布帕包了。她看着辛弃疾难以掩饰的疲惫,低声道:“辛兄,你若撑不住,我们或可再缓……”
“缓不得。”辛弃疾打断她,语气坚决,“陈樵说,史弥远可能已动用了部分巡检司的力量设卡盘查。商队掩护,是目前最快也相对最稳的法子。走吧。”
两人借着微弱的星光,匆匆赶回废弃驿站。石嵩与陈樵已准备停当。两匹驽马虽不神骏,但脚力尚可。陈樵自己则是一头健壮的青骡。四人略作商议,决定由陈樵引路,石嵩在前,辛弃疾与苏青珞共乘一骑(辛弃疾伤重难独乘),苏青珞控缰,辛弃疾坐于其后,既可节省他的体力,也便于他观察情况。
子时将至,荒山野岭间虫鸣唧唧,偶尔有夜鸟惊飞。四人三骑,避开可能有人烟的主道,专走樵径野路,向约定的岔口悄声行去。路上,陈樵低声向辛弃疾介绍那商队情况:“领队姓梁,行四,人都唤他梁阿四,常跑光州、庐州一线,贩卖些药材、皮货。为人精明,与沿路关卡吏卒有些打点,路子算熟。他欠刘相公一个大人情,此番答应带人,也是还情。商队规模不大,连伙计带护卫约莫十五六人,车五辆。参议三人混入,便充作梁阿四远房亲戚,南下投亲。”
“梁阿四可知我等真实身份及所负何物?”辛弃疾问。
“只知是紧要人物,须平安送至光州,其余一概不知。”陈樵道,“刘相公吩咐,知道得越少,对他们越安全,对我们亦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