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和八年九月的风,吹过冀州平原。

风里没有稻香。

只有一股浓烈到令人窒息的焦糊味。

那不是烧荒草的味道。

是烧房子,烧家具,甚至烧尸体留下的味道。

通往各郡县的官道上,尘土飞扬。

一支支打着“汉”字大旗的军队,正在执行一项名为“征缴”的军务。

郭嘉的军令很简短:搜查余孽,搜刮油脂。

但这道命令落到每一个具体的士卒头上,就变成了世间最锋利的屠刀。

常山郡,赵家村。

这个曾经颇为富庶的村落,此刻已是人间炼狱。

一名满脸横肉的什长,正带人一脚踹开村头老李家的木门。

“奉盟主令!征收引火之物!”

老李头颤巍巍地抱着一个瓦罐走了出来。

那是他家仅剩的半罐菜油。

是他省吃俭用,准备留着过年给孙子炸年糕用的。

“军爷,就……就这点儿了。”

老李头跪在地上,双手高举瓦罐。

什长走过来。

用刀鞘挑开盖子看了一眼。

“就这点?”

什长眉头一皱,眼中闪过一丝暴虐。

“太少。”

“既然油不够,那就拿别的东西顶!”

他大手一挥。

身后的兵痞们蜂拥而入。

翻箱倒柜。

那床刚弹好的棉被,被扯破,棉絮漫天飞舞。

那几只下蛋的老母鸡,被拧断了脖子挂在腰间。

甚至连老李头藏在墙缝里、准备给儿子娶媳妇的几吊铜钱,也被硬生生抠了出来。

“那是给娃娶亲的钱啊!不是油啊!”

老李头疯了一样扑上去,死死抱住一名士兵的腿。

“滚开!”

士兵厌恶地一脚踹在他心窝上。

老李头喷出一口黑血,软软地倒了下去。

什长冷眼看着这一切。

临走前,他看了一眼那两间土坯房。

“这房梁是松木的吧?”

“松木油脂大,也是引火的好东西。”

“拆了!”

一声令下。

几名士兵狞笑着上前,几锤子砸断了立柱。

轰隆一声。

房子塌了。

烟尘四起。

老李头的尸体,连同他那痴傻的老妻,一起被埋在了废墟之下。

而这样的场景。

正在冀州九郡一百多个县城,数千个村落里,同时上演。

……

日落西山。

残阳如血。

一群衣衫褴褛的人,正踉踉跄跄地走在回乡的路上。

他们是刚刚从丹河大坝那边放回来的民夫。

张牧走在队伍最后。

他的脚底板已经磨烂了,每走一步都在流血。

但他感觉不到疼。

因为心里的恐惧,已经压倒了一切。

沿途所见,皆是焦土。

曾经繁华的集市,如今空无一人。

只有几只野狗,在啃食路边的无头尸体。

路边的一棵老槐树下。

几个侥幸逃过一劫的妇人,正抱着孩子,神情呆滞地坐着。

她们的衣服被撕得粉碎。

身上满是青紫。

眼神空洞得像是一口枯井。

张牧记得这里。

半年前,太平道的巡察使曾经在这棵树下设点施粥。

那时候。

有个地痞调戏了排队的妇女一句。

那个年轻的黄巾小头目,二话不说,直接把那地痞拖出来打了二十军棍。

还要当众念检讨。

张牧当时就在旁边茶楼上看笑话。

他那时还骂了一句:“泥腿子掌权,就知道收买人心,装模作样。”

可现在。

他看着那些被糟蹋得不成样子的妇人。

看着远处那些纵马狂笑、马背上挂着抢来财物的“官军”。

他忽然觉得。

那个“不讲体统”的世道。

竟然是那么的遥远,那么的……像人间仙境。

“无量天尊……”

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