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的檀香在晨光里浮动,朱翊钧指尖捻着盏霁蓝釉茶杯,茶水映出窗棂的影子,像幅被揉碎的棋盘。案头摊着两本奏折,左边是张四维的《请增边防军饷疏》,力主 固北边以安天下;右边是申时行的《奏减江南赋税折》,坚持 抚南民以养国力。两种笔迹,两种政见,却都在字里行间藏着试探 —— 京察刚过,中立派崛起,这两位阁老显然想知道,皇帝心中的天平究竟倾向哪端。
小李子,传张四维和申时行。 朱翊钧放下茶杯,茶底的龙纹在阳光下若隐若现。他记得万历十年亲政时,这两人还只是翰林院的编修,如今一个成了首辅,一个当了次辅,朝堂的风云变幻,比御花园的花开花落快多了。
张四维进来时,烟袋锅又忘了装烟草,空捏在手里转着圈。他昨夜改了七遍军饷疏,字里行间都在强调 山西边军缺粮三月,其实是想借机提拔几个同乡将领。可一进御书房,看到案上申时行的奏折,心里就咯噔一下 —— 江南赋税若减,边防军饷怕是更难筹措。
申时行则把朝珠理得整整齐齐,袖口的暗纹绣着 字。他知道张四维的算盘,也明白皇帝让两人同来,绝非只为了听政见。次辅的目光扫过御案上的《京察最终名册》,见中立派官员占了三成,张党和申党各占三成半,心里已然明白 —— 陛下要的不是谁输谁赢,是不偏不倚的平衡。
赐茶。 朱翊钧指了指案前的两杯新茶,汤色清亮,是今年的雨前龙井。张首辅最近去边关巡查,辛苦了。 又对申时行说,申先生主持的江南水利,听说成效显着。
两人谢恩品茶,茶味清苦,却回甘悠长。张四维刚要开口说军饷,就被皇帝打断:朕昨日看了《洪武宝训》,太祖爷说 阁臣当如车之两轮,缺一不可 ,这话颇有道理。
申时行放下茶杯,接口道:陛下圣明。两轮同步,车才能行稳致远。 他这话看似在捧皇帝,实则在暗示张四维不该只顾边防,不顾民生。
张四维哪里听不出来,烟袋锅在掌心磕了磕:申先生说得是。但车要行远,先得有坚实的车轮。北边不稳,江南的粮食再好,也运不到京城。
朱翊钧挑眉,那张首辅觉得,该减江南赋税来充军饷?
张四维一怔,没想到皇帝会这么问。减江南赋税是申时行的主张,自己若说是,就等于认输;若说不是,又显得不顾边防。正左右为难,却听申时行说:陛下,臣以为军饷不可减,赋税也不可加。可从盐税、茶税里另辟财源。
这个提议让张四维也愣了。盐茶税向来是两派争夺的肥肉,申时行竟愿意让出来,莫非有什么后手?
朱翊钧看着两人微妙的表情,忽然笑了:你们都是朕的阁臣,当以国事为重。 他端起茶杯,目光在两人脸上转了一圈,派系可以有,政见可以不同,但不能为了争权而不顾大局。
这句话像块石头投入静水,张四维的烟袋锅停了,申时行的朝珠也不转了。他们想起京察时被罢黜的王敬,被降职的李谦,那些都是为了派系利益不顾大局的例子,陛下此刻重提,显然是在敲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