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情紧急。”蔡泽却摇头,目光平静而坚定,“还请董将军速设香案接旨。”
董卓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那瞬间,他眼中闪过无数情绪——惊恐、慌乱、不甘、绝望,最后化为一片死灰般的沉寂。虽然很快恢复平静,但那刹那的失态已被所有人看在眼里。
“应……应当!”董卓强笑道,声音干涩,“来人!设香案!快!”
府衙大堂很快布置妥当。香案设于堂北,黄绸铺面,香炉中三炷檀香青烟袅袅。堂内两侧,董卓麾下将校肃立,约三十余人,军侯以上皆在列。
李傕、郭汜、樊稠、张济等大将立于最前。李傕面色阴沉如铁,郭汜眼神闪烁不定,樊稠双手紧握成拳,张济则微微低头,看不清表情。其余将校或惶恐,或愤怒,或麻木,堂中气氛凝重得令人窒息,空气仿佛凝固了,每一次呼吸都变得艰难。
天使手持圣旨,缓步走到香案前。他环视堂中,目光在董卓脸上停留片刻,然后展开手中那卷明黄绢帛。
“制曰——”
尖细的声音在大堂中响起,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如冰锥刺入耳膜:
“朕闻冀州战报,五内俱焚。东中郎将董卓,受命讨贼,本应持重。然轻敌冒进,不察敌情,致广宗城下,三万将士殒命,左丰天使重伤。损兵折将,挫我王师锐气;丧师辱国,涨贼寇凶焰。如此败绩,岂堪统帅之任?”
读到此处,堂中已有压抑的喘息声。董卓跪在香案前,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那身宽大的常服随着颤抖起伏,像风中残烛。
天使继续宣读,声音冰冷无情:
“着即褫夺东中郎将印绶,押解回京,交有司论处!所部兵马,暂由骁骑将军蔡泽统辖,以待前将军朱儁、征东将军皇甫嵩大军至日,再行整编。钦此!”
最后一个“钦此”落下,大堂内死一般寂静。
只有檀香燃烧的细微“噼啪”声,以及董卓粗重如破风箱的呼吸声。他跪在那里,身体抖得像暴风雨中的孤舟,额头冷汗涔涔,顺着脸颊滑落,一滴,两滴,滴在青砖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痕迹。
天使合上圣旨,向前两步,递向董卓:“董将军,接旨罢。”
董卓颤抖着抬起双手。那双手曾经握刀持戟,杀人无数,曾经执掌虎符,统帅万军。此刻却在空中剧烈颤抖,指尖发白,迟迟不敢去触碰那卷明黄绢帛——那卷决定他命运的判决书。
时间在死寂中一秒秒流逝。
堂中气氛越来越压抑,越来越危险。西凉众将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李傕的手已死死握住刀柄,指节发白,青筋暴起。郭汜嘴唇紧抿,眼中凶光闪烁。樊稠呼吸粗重如牛,胸膛剧烈起伏。张济抬起头,眼中第一次露出决绝之色。
终于,李傕踏前一步。
这一步踏得很重,“咚”的一声在寂静的大堂中炸开,如惊雷平地起。
“何其不公!”李傕的声音如同受伤的野兽在咆哮,“我西凉将士不服!”
他怒目圆睁,死死盯着天使,又转向蔡泽:“蔡将军!你也是沙场宿将,当知战场瞬息万变,胜负岂能尽如人意?董公半生征战,立功无数,威震羌胡!就因一战之失,便要问罪下狱,天理何在!公道何在!”
“放肆!”
蔡泽厉喝一声,声震屋瓦。他踏步上前,与李傕不过五步之遥,目光如冷电般扫过堂中每一张面孔。
“李傕!你要抗旨吗?”
六个字,字字如铁,砸在每个人心头。
李傕梗着脖子,双目赤红:“末将不敢抗旨!只是要为董公讨个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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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道?”蔡泽冷笑,那笑声冰冷刺骨,“圣旨便是最大的公道!朝廷法度便是公道!广宗之败,损兵三万,左丰天使重伤,这是事实!董将军身为统帅,不担责,谁来担责?难道要让那三万阵亡将士担责?难道要让朝廷担责?”
他转身,目光如刀扫过西凉众将,声音陡然提高,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圣旨在此!天使在此!尔等若敢抗旨,便是形同谋逆!届时不只董将军罪加一等,尔等——九族皆难保全!”
“锵”的一声,许褚、黄忠同时拔刀半寸。雪亮的刀锋在堂中烛光下泛着寒光。堂外传来整齐沉重的脚步声——蔡泽带来的亲兵已列队于门外,刀出鞘,弓上弦,杀气凛冽如严冬寒风,瞬间灌满整个大堂。
西凉众将脸色剧变。他们久经沙场,自然能感受到门外那股凛冽的杀气——那是真正百战精锐才有的气势,是尸山血海中淬炼出来的铁血意志,绝非他们这些士气溃散、军心涣散的溃兵可比。
蔡泽这才转身,看向仍跪在地上颤抖的董卓。他蹲下身,与董卓平视,语气稍缓,却更显沉重:
“董将军,你乃朝廷宿将,半生征战,当知法度如山。此刻若束手接旨,随天使回京陈情,或可转圜。圣旨只说‘交有司论处’,未言其他。但若纵容部将闹事……”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如重锤击在董卓心上:
“那便是万劫不复。不止你一人,不止在场诸位,西凉军上下,凡有牵连者,皆难逃干系。董将军,三思。”
董卓浑身一颤,猛地抬头。
四目相对。
蔡泽眼中一片平静,既无胜利者的嘲讽,也无怜悯者的施舍,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智。那眼神在说:路有两条,生路或死路,你自己选。
董卓看着这双眼睛,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在陇西平羌时,也曾这样看过一个被围的羌人酋长。那时他年轻气盛,以为胜者为王败者寇是天经地义。如今轮到自己跪在别人面前,才明白那种滋味——不甘、愤怒、恐惧,还有深入骨髓的绝望。
良久,董卓长长吐出一口气。那气息中带着颤音,带着二十年征战沙场的风霜,带着从巅峰跌入谷底的苍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