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基石与活水

“嗯……”他沉吟着,终于点了点头,“是这个理。咱们现在,确实不是刚来时那个捉襟见肘的光景了。人手方面,外城修建用了大部分战俘和雇工,但调几个靠得住的石匠、木匠,尤其是铸工坊的老陈头,过来专门负责咱们家这摊子事,还是能办到的。铁料的耗费,从公中出账,就记作……技术试制和首领宅邸营建的必要开支。你弄个详细的章程出来,需要多少石料、多少铁、多少人工,都列清楚,尽快开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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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加盖三楼的时候,外墙可以适当砌薄一点,窗户给我开大些,多透些光和风进来。屋顶的防水和保暖也得下功夫,三层楼,冬天更冷。既然要弄,就尽量弄得像样点,好住点。”

父子二人就着昏暗的灯光,又讨论了许久。三楼具体如何布局,水塔修多大容量最经济实惠,管道铺设的路径怎么走最省料,铁管铸造可能遇到哪些具体的坎儿,比如泥范怎么才能不开裂,铁水浇铸的温度如何把握。每一个细节都牵扯着材料、工艺和成本,他们的对话里没有空泛的蓝图,全是这些扎实到有些枯燥的考量。

油灯的光晕稳定地笼罩着这一小方天地,窗外,是沉睡的山谷和已经初具规模、在星月微光下显露出沉重轮廓的谷口城墙。这座计划中拔地而起的三层石楼,以及那套简陋却意图明确的“自来水”系统,象征着杨家庄园在经历了十六年筚路蓝缕的生存挣扎和原始积累后,终于开始有了一丝余裕,能够有步骤、有目的地去改善核心圈层的生活品质。它承载的,不止是更宽敞的居所,更是这群穿越者骨子里不愿被时代完全同化,执拗地要将记忆中那个世界的一星半点光芒,投射到现实中来的尝试。这一切,都建立在已然坚固的防御(那道守护山谷的城墙和规划中的外城)和日渐丰厚的家底之上。生存与发展,防御与生活,在这个深夜里,被这对父子的对话紧密地编织在了一起。

灯花又爆了一下,光线微微跳动。关于加盖楼层和引入自来水的兴奋感渐渐沉淀下去,被更具体的规划和随之而来的更深远的忧虑所取代。杨建国将碗里最后一点残酒饮尽,目光仿佛穿透了石墙,投向了更广阔的黑暗。

“亮子,咱们把这屋子翻新,装上玻璃窗,弄上自来水,让自家人住得舒坦些,这没错,是该如此。”他用手指蘸了蘸碗底残留的一点湿意,在桌面上画了一个不规则的圆,代表他们此刻身处的这个山谷,“但咱们的眼光,不能只困在屋里这一亩三分地上。你得跳出去,看看咱们这整个家业。”

杨亮神色一凛,知道父亲要谈的是关乎家族命脉的根本问题了。他坐正了身体:“爹,您说。”

“你看,”杨建国在那个湿漉漉的圆圈旁边,又画了一个大致相连、稍大一些的圈,“咱们现在这个山谷,好处是易守难攻,工坊、住处、大部分熟田都在这里。可地方就那么大,能开垦的平地、缓坡,这十几年下来,差不多都利用到极致了。剩下那些陡峭的坡地,种点地瓜、栽点葡萄还行,想大规模种植麦子、苜蓿,那是想都不要想。而且,工坊日夜不停,炼焦炭的、打铁的、烧陶的,烟囱日夜冒烟,虽说咱们尽量收拾,灰渣都运到指定地方填埋,但这山谷里的空气、水质,总归是比不上刚来的时候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种经历过匮乏年代的人特有的警惕:“更要紧的是,咱们人越来越多了。山谷里头,算上刚会走路的娃娃,人口快摸到一千的边了。河口集市那边,常驻的商人、咱们自家雇的工、还有那些挖石头的北欧俘虏,林林总总加起来,也有一百大几十号人。这一千多张嘴,天天要吃饭。是,咱们地窖和库房里的存粮,勒紧裤腰带够吃上一年多。但你想过没有,万一……我是说万一,外头的商路断了呢?乔治的船队在海上遇到风浪,或者被别的势力劫了,来不了了呢?又或者,北边查理曼皇帝和那些萨克森蛮子打得血流成河,战火蔓延过来,封锁了商道呢?”

杨亮沉默地点头。父亲的担忧,正是他心底那根从未放松的弦。依赖外部输入粮食,就像把命脉的一部分交到了别人手上。自给自足的能力,是他们在这片陌生土地上安身立命的最后底线,是生存的压舱石。

杨建国的手指,重重地点在那个代表隔壁山谷的虚圈上:“所以,那个老山谷,不能再让它荒着了,该动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