旭日初升,金光破云,为灵墟城镀上一层薄如蝉翼的淡金色纱幕。晨晖温柔地洒落街巷,却照不进监察司主殿深处那片凝滞的阴沉。
监察使瘫坐在青石地上,脊背佝偻,仿佛被抽去了全身筋骨。
寒意自地面攀爬而上,他却浑然不觉。四肢绵软无力,膝盖深陷于石缝之间,十指死死抠住掌心,指甲边缘渗出血痕,如同枯枝裂开的纹路。
他张口欲言,喉咙干涩如砂纸摩擦,气息断续,像是有铁钳扼住了咽喉,连呼吸都成了挣扎。
岑萌芽静立原地,身影被晨光斜拉成一道狭长剪影,落在斑驳的地砖上。她手中仍握着那只小瓷瓶,釉面剥落,瓶身刻着一道歪斜梅纹,似是用指甲生生剜出。瓶盖微启,一丝腐梅之气悄然逸散:甜腻中透着腥秽,宛如枯井底浮起的瘴雾,又像陈年血迹在月下缓缓融化。
她嗅到了。
那是恐惧的气息。
不是旁人,正是眼前这个曾执掌律令、高坐堂上的男人,从骨髓里渗出的味道。
大长老伫立前方,须发微颤,乌木杖轻点地面,一声闷响荡入人心,如雷坠幽谷。
“你,还有何话讲?”
声不高,却压得整座议事厅鸦雀无声。墙角长明灯的火苗竟也凝滞不动,仿佛时间都被冻结。
监察使猛然抬头,双目赤红,瞳孔缩若针尖,额角青筋虬结,似有虫蚁在皮下蠕动。
“我……我是被迫的!”嗓音嘶哑,字字如从井底爬出,裹挟湿泥与锈铁的腥气。“他们威胁我家人!我不做,他们就得死!我不是自愿的!你们不能这样定罪!我也只是个受害者!”
他语无伦次,冷汗滚落,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水花,像一颗颗崩裂的心跳。
岑萌芽扭头看向大长老,冷笑连连,嘴角微扬,却不带半分暖意。
大长老也不言语,指尖再次一划,灵力轻送,玉简顿时光华流转。
光影铺展,空中浮现朦胧影像——东巷暗市,雾霭沉沉,灯笼昏黄,映得摊位上的药材泛出诡异绿芒。一人披斗篷步入鼠三爷摊前,步履沉稳,右靴后跟裂口清晰可见,行走时发出细微“吱呀”声。
他接过布包,掀开一角,露出暗红色晶体,晶面折射妖异光芒,宛若凝固的血块。
交易过程完整,毫无遮掩,讨价还价间透着熟稔。付款时,他还笑了——嘴角向右歪斜,露出一颗虎牙,那是他自少年起便改不掉的习惯。
“哼!”大长老冷哼一声,并没言语。
“胁迫?”岑萌芽拿起玉简递近,光影恰好打在他脸上,“那你笑什么?”
监察使面部肌肉剧烈一抽,如同胸口遭重击。他想移开视线,可那抹笑容悬于空中,死死盯住他,无法逃避。
“那不是我!是幻术!”他骤然嘶吼,声音撕裂,脖颈血管突突跳动,“有人冒充我!你们全被骗了!这是栽赃!是阴谋!”
岑萌芽轻轻翻了个白眼,仿佛听见世间最荒唐的笑话。
她收起玉简,放回大长老面前的案几。语气慵懒,如同闲谈天气:“你说有人冒用你的脸?那你右脚那道旧伤,又是谁给的?”
监察使一怔,眼中闪过慌乱。
“去年冬天摔的吧?”她继续道,语速平缓,却字字钉入骨髓,“雷泽矿道巡查时踩空,磕在铁棱上,当场血流不止,养了半个月才好。你当时报过伤情记录,灵墟城医务处仍有存档。”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站立时微微偏移的重心上,“可昨晚你走路,右脚落地极轻,姿态与记录完全一致。这不是巧合,是你身体记得的痛。”
厅内寂静无声。几位长老垂眸不语,手中茶杯早已冰凉。风自窗隙钻入,吹动案几纸页,沙沙作响,似有无数低语在暗中流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