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神医」现·冷焰揭榜入王府

胤京的冬日,天色总是沉得早。才过申时,灰蒙蒙的云层便已压得极低,寒风卷着零星雪沫,抽打在行色匆匆的路人脸上,刀割似的疼。然而,比这天气更冷的,是摄政王府乃至整个皇城之内,那几乎要凝冻人心的恐慌。

痘疹,这令人谈之色变的“阎王帖”,竟真的在王爷的亲卫营里扎了根,并且以一种骇人的速度蔓延开来。

不过短短三四日的光景,原本军纪严明、肃杀威严的亲卫营驻地,已然愁云惨淡,哀声不绝。被单独划出的隔离区域内,帐篷连绵,里面躺着的尽是昔日龙精虎猛、如今却只能无助呻吟的军汉。

高热让他们满面潮红,汗出如浆,却又畏寒战栗,裹着厚厚的棉被仍止不住牙关打颤。更要命的是,那玫瑰红色的斑疹已然开始转变为透明的水疱,遍布头面、脖颈、躯干,密密麻麻,触目惊心。有些水疱已被无意识的抓挠或因辗转反侧而破裂,渗出清液,甚至开始化脓,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气。

军医和从外面紧急征调来的郎中们进进出出,个个面色凝重,眉头拧成了死结。他们试尽了各种方子:清热解表的、凉血解毒的、甚至一些民间偏方……汤药一碗碗灌下去,针灸一针针扎下去,效果却微乎其微。病情仍在恶化,高烧持续不退,水疱愈发狰狞。每一天,甚至每一个时辰,都有人情况急转直下,在极度痛苦中咽下最后一口气,而后被用生石灰厚厚覆盖,迅速抬出营地焚化。

绝望,如同营地上空那挥之不去的阴云,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未被感染的士兵们远远看着那片隔离区,眼神里充满了恐惧、悲伤,以及一丝难以言说的怨愤。若非军令如山,恐怕早已有人溃逃。整个营地,弥漫着一股比尸臭更难闻的——等死的气息。

摄政王萧绝的脸色,比这连日的阴天还要难看。

他并未进入亲卫营驻地,只勒马停驻在外围一处高坡上,遥望着那片死气沉沉的帐篷。寒风卷起他玄色大氅的衣角,猎猎作响,却吹不散他周身几乎要凝成实质的阴戾与焦躁。

副统领陈锋跪在冰冷的土地上,头盔搁在一旁,额头深深抵着地面,声音因连日的嘶吼和恐惧而沙哑不堪:「王爷…末将万死!末将未能及早察觉慈宁宫异常,以致酿此大祸,请王爷重罚!」

萧绝没有回头,目光依旧死死盯着那片营地,声音冷得掉冰渣:「罚你?罚你能让那些水疱消失?罚你能让死了的人活过来?」

陈锋浑身一颤,不敢接话,只将头埋得更低。

「死了多少了?」萧绝问,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回…回王爷,已确认病殁者,三十七人。重症恐难熬过今夜者,尚有二十余人。出现发热、初起红疹症状者…已过百数……」陈锋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已几不可闻。

「废物!」萧绝猛地一挥马鞭,抽在旁边的枯树干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树皮飞溅。「一群废物!太医院那帮饭桶也是废物!连个痘疹都遏不住!」

随行的心腹谋士和将领们噤若寒蝉,无人敢在这个时候触他的霉头。

谋士赵先生硬着头皮,小心翼翼地开口:「王爷,此症来得太过凶猛蹊跷,寻常药石似乎难有其效。为今之计,恐…恐需另寻良医奇方……」

「良医?奇方?」萧绝猛地转过身,眼底布满血丝,那是一种被无力感逼到极致的暴怒,「这京城内外,还有哪个名医没被请来?还有哪个奇方没试过?你告诉本王!」

赵先生被噎得说不出话,冷汗涔涔而下。

就在这时,一骑快马飞驰而来,马上的骑士甚至来不及勒稳马匹,便滚鞍而下,气喘吁吁地跪报:「王爷!王爷!京城四门、各大街口,刚刚张贴了皇榜!」

「皇榜?」萧绝眉头紧锁。如今小皇帝形同虚设,这皇榜,不过是他萧绝意志的体现。

「是!是求医榜!」骑士急声道,「言明…言明能治亲卫营痘疹之疾者,无论出身,赏黄金千两,赐爵封官!若…若为女子,亦可得重赏,并允其家族一子入国子监!」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一怔。这赏格,不可谓不重,尤其是对女子开放且许下家族子弟前程之诺,几乎是打破了常规。可见王爷已是急红了眼,但凡有一丝希望,都要死死抓住。

萧绝眼中戾气稍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孤注一掷的狠决:「好!就让这皇榜贴遍天下!本王倒要看看,这世上是否真有能治这‘阎王帖’的活神仙!」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那片死气沉沉的营地,五指缓缓收拢,骨节发出咯咯的轻响。

若真有此人…若能解此困局…

若不能…他不介意让这整个京城,都为他的亲卫营陪葬!

皇榜张贴的消息,如同在滚油里滴入冷水,瞬间炸响了整个京城。

黄金千两!赐爵封官!甚至女子也能获得足以改变家族命运的重赏!

无数人被这惊人的赏格刺激得心头火热,街头巷尾,茶楼酒肆,人人都在议论这皇榜,议论那索命的痘疹,议论摄政王的震怒与悬赏。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有摇头叹息,觉此症无解,赏格再高也是徒然。

有跃跃欲试,自认身怀偏方秘技,想要搏一场富贵。

更有那等江湖骗子,眼珠乱转,已经开始琢磨如何行骗,能否在被识破前捞一笔跑路。

然而,一天过去了,两天过去了…

揭榜者寥寥无几。偶有几个或是真有些许底气、或是利令智昏的郎中去揭了榜,被紧张万分的王府侍卫「请」进亲卫营。结果,往往是进去不到半日,便又灰头土脸、甚至是被呵斥着驱赶出来。他们的方子,要么全无效果,要么甚至加重了病情。

希望,如同被寒风吹灭的烛火,一次次亮起,又迅速黯淡下去。

亲卫营里的死亡人数,仍在不断增加。

恐慌和绝望,几乎要将整个营地吞噬。

第三日午后,雪下得大了一些。

京城西市口,那张明黄色的皇榜依旧孤零零地贴在墙上,已被雪花打湿了边角。下方值守的几名王府侍卫冻得不停跺脚,呵着白气,脸上早已没了最初时的期待,只剩下麻木和不耐烦。周围偶尔有百姓远远驻足,指指点点,却无人再敢上前。

「头儿,我看没戏了。」一个年轻侍卫搓着手,低声对领队的队正道,「这都几天了,来的都是些什么玩意儿?连江湖卖狗皮膏药的都敢来试,真当王爷的刀不快么?」

队正叹了口气,瞪了他一眼:「少嚼舌根!看好榜就是了!王爷下的令,谁敢怠慢?」

正说着,却见人群微微一阵骚动,一个身影缓缓从街角转出,朝着皇榜走来。

那是一个老者。

身形佝偻,穿着件半旧不新的灰色棉袍,外罩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罩衫,花白的头发用一根木簪简单挽着,脸上布满深深的皱纹,看上去怕是有六七十岁的年纪。他步履有些蹒跚,右手拄着一根磨得光滑的木杖,左臂挎着个小小的药箱,看起来就是个再普通不过的游方郎中。

这样的老者,在京城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侍卫们只是瞥了一眼,便失去了兴趣,甚至懒得呵斥他远离。这种老郎中,多半是来看个热闹,或是老眼昏花,根本看不清皇榜上写的是什么。

然而,在众多或好奇、或怜悯、或漠然的目光注视下,那老郎中却一步一步,极其缓慢而坚定地,径直走到了皇榜之下。

他抬起头,眯着那双似乎有些浑浊的老眼,仔细地、一字一句地看完了皇榜上的内容。

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他伸出那只枯瘦、布满老人斑和青筋的手,稳稳地、毫不犹豫地——揭下了那张皇榜!

「嘶——!」

周围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这老丈…疯了吧?」

「哎哟喂,这年纪了,还想搏这场富贵?别富贵没搏到,先把老命丢里头咯!」

「啧,怕是穷疯了,活腻味了…」

值守的侍卫们也愣住了。队正上下打量着这个风一吹似乎就能倒下的老郎中,眉头拧成了疙瘩,语气带着十足的不信任:「老头儿!你看清楚!这可不是闹着玩的!治不好王爷亲卫的病,可是要掉脑袋的!你…你真能治?」

老郎中缓缓转过头,看向那队正。他的眼睛似乎因为年迈而有些浑浊,但仔细看去,那浑浊深处却仿佛沉淀着一种奇异的平静,一种见惯了生死的淡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