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整整一夜,次日清晨仍未停歇,天地间一片灰蒙蒙的湿冷。静心苑内,冷焰早早起身,如常翻阅医书,内心却如窗外雨丝般纷繁计算。钱禄被带走审讯已过一夜,按萧绝的效率,此刻应有初步结果了。
果然,辰时刚过,院门外便传来了熟悉的、冰冷的脚步声。
「严先生,王爷有请。」
依旧是那名近侍,语气比昨日更添几分肃杀。冷焰心中微凛,面上不动声色,沉稳应道:「有劳带路。」
再次踏入萧绝的书房,那股混合着药味与沉水香的压抑气息扑面而来。萧绝端坐于书案之后,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眼底布满血丝,显然一夜未眠。他手中把玩着一柄寒光闪闪的匕首,指尖摩挲着刀锋,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躁郁。
书房中央,跪着一个血肉模糊的人影,正是钱禄。他官袍破碎,身上遍布鞭痕与烙铁的印记,十指肿胀发黑,显然经历了极其残酷的拷打,奄奄一息,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证明他还活着。
两名玄甲亲卫如煞神般立于两侧,地上还残留着未完全清理干净的血迹。
「王爷。」冷焰垂首行礼,目光快速扫过钱禄的惨状,心中警惕到了极点。
萧绝抬起眼皮,那目光如同淬了毒的冰棱,直刺冷焰:「严先生,你可知,此人招供了什么?」
冷焰心头一跳,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与凝重:「老夫不知。可是与那血蝎草有关?」
「血蝎草?」萧绝嗤笑一声,笑声里充满了暴戾与讥讽,「他确实招认了知晓血蝎草,却说是受人指使,故意将此物混入药渣,意在……引先生发现,借刀杀人!」
冷焰瞳孔骤然一缩!钱禄竟反咬一口!将下毒之事的矛头,指向了她这个“发现者”!
「王爷明鉴!」冷焰立刻躬身,声音带着被污蔑的惊怒与一丝颤抖,「老夫与这位钱副管事素昧平生,无冤无仇,为何要行此等构陷之事?况且,老夫若存心不良,大可将此事隐瞒不报,何必自寻烦恼,引火烧身?此等拙劣攀咬,实难令人信服!」
她语速加快,显得激动而又克制,将一个被无辜牵连的老者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萧绝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死死盯着她,仿佛在审视她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压力陡增。
「哦?是吗?」半晌,萧绝才缓缓开口,语气莫测,「可他言之凿凿,说先生你……并非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你刻意接近王府,查验药库是假,寻找机会构陷他人、搅乱王府是真。」
钱禄此时也艰难地抬起头,肿胀的眼睛隙开一条缝,里面充满了怨毒与绝望,他嘶哑着嗓子,气息微弱地附和:「王……王爷……小人……小人冤枉……是……是他……他逼问小人……王府药材……尤其是……是王爷常用之药……的……来源和……和管事之人……小人……小人不敢说……他……他便以发现毒药相威胁……让小人为他……为他行事……」
他断断续续,语无伦次,却精准地将“刻意打听王爷用药”、“威胁逼迫”的罪名扣在了冷焰头上。
冷焰心中冰冷一片。太后的人,果然狠辣。即使到了这一步,也要拖她下水,甚至可能想借此机会,借萧绝之手除掉她这个潜在的威胁。
「荒谬!」冷焰猛地抬起头,脸上因愤怒而泛起潮红(虽是易容,但情绪到位),「老夫奉王爷之命查验药库,询问药材来源与经手之人,乃是分内职责!何来‘刻意打听’?至于威胁逼迫,更是无稽之谈!老夫昨日才首次与他打交道,何来机会威胁于他?王爷,此獠分明是自知罪责难逃,便信口雌黄,胡乱攀咬,意图混淆视听,拉人垫背!请王爷明察!」
她句句在理,逻辑清晰,情绪饱满。更重要的是,她点出了钱禄“胡乱攀咬”的动机,这在刑讯中极为常见。
萧绝的眼神变幻不定,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他生性多疑,钱禄的供词固然可疑,但眼前这个“严鹤”的来历,也确实并非全然清晰。柳妃刚倒,药库就接连出事,这个时间点,太过巧合。
「严先生稍安勿躁。」萧绝语气稍缓,但审视的目光并未离开,「本王自然不会偏听偏信。只是,钱禄所言,也并非全无道理。先生入府时机巧妙,又接连‘立功’,难免惹人猜疑。」
他这话,既是安抚,也是警告。
冷焰心中冷笑,知道萧绝的疑心病又犯了。她深吸一口气,仿佛强压下愤怒与委屈,沉声道:「王爷怀疑,老夫可以理解。老夫一介草民,蒙王爷不弃,授以重任,唯有竭尽所能,以报王爷知遇之恩。昨日发现血蝎草,老夫第一时间禀报王爷,只因深知此事关乎王爷安危,不敢有丝毫隐瞒。若老夫心存歹意,大可将此事按下,甚至……甚至可以借此毒物,行更隐秘之事,何必将自己置于这风口浪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