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暴雨还在不知疲倦地冲刷着皇城的朱墙碧瓦,哗啦啦的水声充斥着耳膜,仿佛要将连日来的沉闷与污浊一并洗净。太极殿内却是一片死寂,只有冷焰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咳嗽声,以及更漏那催命符般的滴答声,在空旷的内殿回响。
福顺轻手轻脚地端着一碗刚煎好的药走进来,浓郁的药味瞬间弥漫开来,却也压不住陛下身上那股从骨子里透出的衰败气息。他看着龙榻上那个蜷缩的身影,曾经睥睨天下、执掌生杀的女帝,此刻脆弱得像一张随时会被风吹散的薄纸,心头便是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楚。
「陛下,该用药了。」福顺的声音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她。
冷焰微微睁开眼,眸子里是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她摆了摆手,连说话的力气似乎都吝于付出。
「陛下,龙体要紧啊……」福顺几乎要跪下来求她,「太医说了,这药虽不能根治,但总能缓解些许,吊住元气……」
「吊住元气……然后呢?」冷焰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一种看透一切的嘲弄,「看着他们……继续在朕的眼皮底下,玩弄这些……可笑的手段?」她猛地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瘦削的肩膀剧烈颤抖,吓得福顺连忙放下药碗,上前替她拍背。
好不容易平复下来,冷焰喘着粗气,额头上全是虚汗,脸色苍白得吓人。
「柳清河……那边怎么样了?」她问,气息不稳。
福顺连忙回道:「回陛下,柳大人接了密旨,感激涕零,当即便调集了可靠人手,亲自守在漕粮入库的码头,一袋一袋地查验!听说已经查出了好几个仓口的问题,扣下了好几批劣质粮,雷厉风行,毫不手软!有陛下您的旨意,那些原本还想阳奉阴违的胥吏,现在都老实多了。」
冷焰闭了闭眼,微微颔首。柳清河是干吏,只要给他足够的支持,他就能把事办好。这算是混乱局面中,一个微不足道的好消息。
「永嘉侯……和安国公那边呢?」她又问,声音低沉。
福顺的神色凝重起来:「据‘青鸾’大人那边监视的人回报,两家府邸依旧是闭门谢客,但……并非全无动静。昨日深夜,安国公府的后门,有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离开,去了城西的一处私宅。那处私宅……登记在一个江南绸缎商名下,但‘青鸾’大人怀疑,那里是他们暗中议事的一处据点。」
「江南绸缎商……」冷焰咀嚼着这几个字,嘴角勾起冰冷的弧度,「看来……漕粮的根子,果然还是伸在江南。他们断了朕在朝堂上的几只爪子,就想换个地方……继续跟朕较量?」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翻涌的不适:「告诉‘青鸾’,盯死那处私宅,摸清楚进出的是哪些人。还有,江南那边……让她加派人手,给朕查!查清楚到底是哪几家粮商在兴风作浪,他们背后,除了永嘉侯和安国公,还有谁!」
「老奴明白。」福顺应下,随即又面露忧色,「陛下,您如今圣体违和,是否……暂缓锋芒?这些蠹虫,待您龙体康健后,再行收拾也不迟啊……」
「康健?」冷焰低低地笑了,笑声里充满了苍凉与无奈,「福顺,你跟了朕这么多年……难道还看不出来吗?朕没有时间了……」
她的目光投向窗外迷蒙的雨幕,眼神却仿佛穿透了雨帘,看到了更遥远的过去和更叵测的未来。「他们就是知道朕没有时间了……所以才敢如此肆无忌惮。朕若此刻退一步,他们便会进十步!直到将朕……和珩儿,彻底吞没!」
福顺闻言,眼眶瞬间红了,低下头,不敢让陛下看到自己的失态。
就在这时,殿外再次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小太监浑身湿透,慌慌张张地跪在殿门外,声音带着哭腔:「陛下!福公公!不好了!镇北关……镇北关又传来八百里加急!左贤王部……左贤王部昨夜突袭了我方一处边境军屯!守屯将士……百余人……尽数殉国了!」
「什么?!」福顺失声惊呼,猛地看向龙榻。
冷焰的身体也是骤然一僵,随即,一股骇人的戾气从她那双深邃却疲惫的眸子里迸发出来!她挣扎着想要坐起,却因为无力而又重重地跌回引枕上,引发了一阵更剧烈的咳嗽,嘴角甚至溢出了一丝鲜红的血线!
「陛下!」福顺魂飞魄散,扑过去用帕子擦拭她嘴角的血迹。
冷焰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肉里。她死死盯着殿门的方向,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血腥气:「说……详细情况!」
那小太监吓得浑身发抖,语无伦次地回禀:「军报上说……左贤王派了五千精骑,趁夜冒雨突袭了黑水峪军屯……我军寡不敌众……全……全完了……他们还……还割走了殉国将士的首级……悬挂在边境线上……扬言……扬言要……要为他们‘死于非命’的北狄商人……报仇雪恨……」
「噗——」
一口鲜血猛地从冷焰口中喷出,染红了明黄色的锦被,触目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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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福顺吓得面无人色,声音都变了调。
「好……好一个左贤王!好一个……报仇雪恨!」冷焰的声音嘶哑欲裂,眼中是滔天的怒火和杀意,「格根塔娜……她这个汗王……是怎么当的?!朕给她的支持……她就是用来……纵容部下……如此挑衅天威的吗?!」
她之前的那套组合拳——敕书撑腰、军事威慑、物资支援,意在让格根塔娜自己清理门户,同时展示焰朝肌肉。没想到,左贤王非但不收敛,反而变本加厉,直接发动了军事袭击,造成了百余名戍边将士的惨烈牺牲!这已经不是内部权力斗争,这是赤裸裸的侵略和挑衅!是对她冷焰,对整个焰朝权威的公然践踏!
若此事处理不当,不仅北境将永无宁日,周边诸国都会觉得焰朝可欺,国内那些宵小,更会认为她这个女帝已经无力掌控全局!
「传……传杨廷和……周定邦……还有……兵部几位侍郎……即刻……即刻觐见!」冷焰强撑着下达命令,每说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鲜血不断从嘴角溢出。
「陛下!您不能再动气了!太医!快传太医!」福顺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去!」冷焰猛地一推他,眼神凶狠得吓人,「快去!军国大事……岂容……耽搁!」
福顺被她眼中的决绝吓住,知道此事已无转圜余地,只得含着泪,连滚爬爬地冲出殿去传旨。
很快,内阁首辅杨廷和、兵部尚书周定邦以及另外两位兵部侍郎,冒着瓢泼大雨,急匆匆地赶到了太极殿。当他们看到龙榻上脸色惨白如纸、嘴角衣襟还沾着血迹,眼神却如同即将燃尽的烈火般灼人的女帝时,心中都是猛地一沉。
「臣等……叩见陛下!」几人跪地行礼,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惶。
「黑水峪的事……都知道了?」冷焰的声音微弱,却带着千钧之力。
「臣等……已知晓。」杨廷和声音沉重,「左贤王此举,人神共愤!臣等恳请陛下,保重龙体,此事……此事需从长计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