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惠芬的劝诫言犹在耳,如同冰冷的溪流在高育良混乱的脑海中冲刷,试图洗去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留下清醒而残酷的现实。
是坦然面对,还是负隅顽抗?这个巨大的问号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让他几乎喘不过气。他独自在书房里坐到深夜,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书桌上的茶早已凉透,就如同他此刻的心境。
就在他内心天人交战,犹豫不决,甚至一度倾向于向沙瑞金坦白,争取那看似渺茫的“宽大处理”机会时,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如同催命的符咒般,骤然响了起来。这铃声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高育良浑身一激灵,目光投向那部电话,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这个时间,这个号码……他有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他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稳定住微微颤抖的手,拿起了听筒。
“喂……”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电话那头,传来了赵立春那熟悉,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低沉、严肃,甚至带着一股隐怒的声音。虽然已经上调中央,但赵立春在汉东的余威犹存,尤其是对高育良这个他曾经着力培养的接班人而言。
“育良啊,”赵立春没有寒暄,直接切入主题,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汉东的事情,我都听说了。闹得很大,很难看!”
高育良心中一紧,连忙说道:“老领导,是我工作没做好,让您失望了。”
“不仅仅是工作没做好的问题!”赵立春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明显的不满,“祁同伟!还有那个刚调回去的侯亮平!他们想干什么?想把汉东的天捅破吗?大风厂一个企业的事情,非要上纲上线,搞得满城风雨,人心惶惶!这还怎么搞经济建设?怎么维护稳定大局?”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给高育良消化的时间,然后语气变得更加意味深长,甚至带着一丝警告的意味:“育良,你是汉东的副书记,政法委书记,是稳定压舱石!你要负起责任来!好好管管他们!
尤其是祁同伟,他是你的学生,你要引导他,把精力用在正道上,不要整天搞些捕风捉影、破坏团结的事情!更不能让某些别有用心的人,利用了这股歪风,破坏了汉东来之不易的大好局面!”
赵立春的话,看似是在批评祁同伟和侯亮平,实则字字句句都在敲打高育良。这是在明确告诉他,必须站出来压制调查的势头,必须保住赵瑞龙和山水集团,必须维护住汉东原有的权力格局和利益链条!否则,就是破坏“大局”,就是和他赵立春过不去!
接完这个电话,高育良最后一丝寻求“宽大处理”的幻想也动摇了。赵立春的态度很清楚,他高育良已经被绑在了赵家的战车上,想中途跳车?绝无可能!赵立春绝不会允许,甚至会在他跳车之前,就先把他推下悬崖!
这一夜,高育良彻底未眠。他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衰老雄狮,在书房这块狭小的空间里来回踱步,时而颓然坐倒,时而激动站起。烟抽了一包又一包,浓重的烟雾几乎将他自己淹没。
吴惠芬几次悄悄在门外探望,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没有再来打扰。她知道,那个电话一来,很多事情就已经由不得高育良,也由不得她了。
一边是沙瑞金和祁同伟高举的党纪国法利剑,以及吴惠芬指出的那条或许还能保留一丝体面的道路;另一边是赵立春代表的庞大旧势力网络那不容反抗的威压和拖他一起沉沦的威胁。高育良感觉自己被两股巨大的力量撕扯着,几乎要裂开。
直到窗外天际泛起鱼肚白,晨曦微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入,照亮了满屋的狼藉和烟尘,也照亮了高育良那双布满血丝、写满了绝望与挣扎的眼睛。
他拖着疲惫不堪、几乎虚脱的身体,缓缓走到门口,想要呼吸一口清晨冰冷的空气,让自己混沌的大脑清醒一下。然而,当他拉开房门的一瞬间,他整个人都僵住了,瞳孔骤然收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