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落雪镇,寒意并未因季节的更迭而稍减,反而透着一股浸入骨髓的湿冷。窝棚顶上残存的积雪白天融化少许,夜晚又重新冻结,挂下一串串浑浊的冰棱,如同垂老的泪痕。
棚内,舒苦的咳嗽声已不再是断断续续,而是连成一片,撕心裂肺,仿佛要将那副枯槁的躯体彻底震散。
他躺在铺着干草的角落,身上盖着所有能找到的破布烂絮,脸色灰败,只有深陷的眼窝里还偶尔闪过一丝微弱的光。
舒明坐在他身边,手里端着一个破口的陶碗,碗里是刚化开的、尚带冰碴的温水。
他用一块相对干净的布巾,蘸了水,细致地擦拭着舒干裂起皮的嘴唇。
他的动作精准、稳定,没有一丝颤抖,如同在进行一项严谨的作业。他观察过镇上郎中如何照料病人,记得每一个步骤。
“明……儿……”舒苦艰难地睁开眼,视线模糊地聚焦在孩童平静的脸上。他伸出枯瘦如柴、布满老茧和冻疮的手,颤抖着,想要抓住什么。
舒明放下碗,将自己的小手递了过去。那只小手,依旧温暖,依旧感觉不到脉搏的跳动。
舒苦用尽最后的力气,紧紧攥住那只手,冰冷的触感与手心的温热形成诡异对比。
他浑浊的眼里,翻涌着太多复杂的情绪——有对这捡来孩子的深切怜爱,有对他诡异处境的无穷担忧,更有对这尘世无尽的留恋与即将解脱的茫然。气息如同破旧的风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重的杂音。
“好……好……活……着……”他断断续续地,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喉咙里挤出来,目光死死锁住舒明那双清澈见底、却空无一物的眼睛,“你……不……寻常……要……小……心……”
最后一个“心”字,含在口中,终是未能完全吐出。那紧握着舒明的手,力道骤然松懈,颓然滑落。胸膛间那持续了数日的、令人窒息的哮鸣音,戛然而止。
窝棚里,只剩下棚外风声呜咽,以及冰棱偶尔断裂坠地的清脆声响。
舒明静静地看着爷爷失去最后一丝神采的眼睛,看着那不再起伏的胸膛。他伸出手指,探到舒苦的鼻下,确认再无气息流出。然后,他又将耳朵贴上那冰冷的、瘦骨嶙峋的胸口,仔细倾听。
一片死寂。
他直起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泪水,没有悲恸,甚至连一丝困惑都没有。
死亡,对他而言,是一个客观现象。他通过观察镇上的丧葬、听人谈论生死,早已认知到这个过程:生命活动停止,身体机能消亡,需要入土为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