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衙役索贿与声名暗传

泼皮风波如同夏日里的一场骤雨,来得凶猛,去得也快。市集上的人们议论了几日“公主殿下爱吃的如意菜”后,便又将注意力投向了其他新鲜事。王老五婆娘的豆芽摊子,因着这似真似假的传闻,生意反倒更红火了几分,那十五文一斤的价钱,似乎也变得理所当然起来。每日里,那水灵白嫩的豆芽总是最早售罄,引得后来者只能望摊兴叹。

王婆子脸上的愁容渐渐被忙碌的笑意取代,收摊时数着那日渐增多的铜钱,心里盘算着能给家里添置些什么。王老五在府里当值,腰杆似乎也挺直了些,偶尔与相熟的护卫喝酒时,也会带着几分与有荣焉的口气,说起自家婆娘摊子的兴旺。

然而,这看似顺风顺水的表象下,暗流始终在涌动。李牧深知,泼皮不过是疥癣之疾,真正难缠的,是那些披着官皮、握着些许权柄的“小鬼”。

果然,就在豆芽生意蒸蒸日上的第三日,麻烦如期而至。

那是一个晌午,日头明晃晃地挂在头顶,晒得青石板路面都有些发烫。城南菜市口依旧是人声鼎沸,各种叫卖声、讨价还价声、鸡鸭鹅的叫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了一副活生生的市井画卷。王婆子的摊子前,照例围了不少人,有挎着篮子的主妇,也有穿着体面些的仆役,都眼巴巴地等着那所剩不多的“如意菜”。

就在这时,两个穿着深色皂隶公服、腰间挎着表明身份的铁尺的衙役,分开人群,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为首的是个瘦高个,约莫四十上下年纪,面皮微黄,留着两撇梳理得油光水滑的山羊胡,一双眼睛不大,却透着精于算计的光,正是负责这片市集商税征收的周税吏。跟在他身后的是个矮胖的衙役,满脸横肉,眼神凶悍,像个打手。

这二人一出现,原本喧闹的摊位前顿时安静了不少。寻常百姓对官差有着天然的畏惧,纷纷下意识地让开些距离。

周税吏踱到摊前,也不说话,先用那挑剔的目光将摊子上上下下扫视了一遍,最后落在那仅存的几捆水灵灵的豆芽上。他伸出留着长指甲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摊板的边缘,发出“笃笃”的轻响,皮笑肉不笑地开了腔:“王婆子,几日不见,你这生意……可是越发兴隆了啊?”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官腔特有的拖沓和拿捏。

王婆子一见是他,心里顿时“咯噔”一下,脸上强挤出来的笑容比哭还难看,连忙放下手里的秤杆,搓着手,卑躬屈膝地应道:“周…周爷,您…您来了…托您的福,就是…就是勉强混口饭吃…”

“混口饭吃?”周税吏嗤笑一声,伸手拈起一根品相极佳的豆芽,举到眼前,对着阳光装模作样地看了看,那动作带着明显的夸张,“我可从没见过这么‘水灵’的豆芽。听说,你这菜,要卖十五文一斤?”他刻意加重了“水灵”和“十五文”这几个字,语气里的意味不言自明。

王婆子心里发慌,声音都带了颤音:“是…是的,周爷…这…这豆芽发起来不容易,费时费料…”

“不容易?”周税吏把脸一板,将那根豆芽随手丢回摊上,虽然没用力,但那动作已显出不尊重,“什么豆芽能卖出肉价钱?嗯?依我看,你这根本就不是普通的菜蔬!这是‘奇货’!按大元律例和市集的规矩,奇货的税,得在常例的基础上,再加三成!”

他伸出三根手指,在王婆子眼前晃了晃,语气不容置疑。

一直守在旁边的王老五,见婆娘被吓得说不出话,赶紧上前一步,对着周税吏拱了拱手,脸上堆着讨好的笑:“周爷,周爷您息怒。这…这再怎么说,它也是地里长出来的…呃,是水里泡出来的菜不是?您看这价钱是高了点,可成本也大啊,能不能…能不能通融通融,还是按普通菜蔬的税例来?”他虽是个武夫,此刻也不得不陪着小心。

“菜?”周税吏把眼皮一翻,露出更多的眼白,语气更加冷硬,“王老五,你在公主府当差,也该懂点规矩!什么菜能卖这个价?本吏按章办事,奇货加税三成,这是铁打的规矩!没得商量!另外,”他话锋一转,手指划了一圈摊位,“你这摊位,如今生意这般红火,来往的人流比旁边多出一大截,这占地费、还有维持市集整洁的清洁费,也得重新核计核计,往上提一提!”

他身后那个胖衙役立刻瓮声瓮气地帮腔,唾沫星子几乎喷到王老五脸上:“没错!周爷秉公执法!你们这摊子如今是市集的头一份,多交点钱,天经地义!”

这分明是看人下菜碟,赤裸裸的刁难和索贿。加税三成,再涨摊位费,这豆芽生意几乎就等于是在给衙门和白役打工了,辛辛苦苦一天,怕是剩不下几个子儿。王老五夫妇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却不知该如何反驳。周围看热闹的人群中响起一阵压抑的议论声,有人面露同情,有人幸灾乐祸,但无一敢站出来说句公道话。在这皇城根下,寻常小民谁敢跟官差较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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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如同被火烧了尾巴的野兔,飞快地窜回了公主府那僻静的西北小院。小翠正在井边打水,准备清洗发豆芽的瓦罐,听到跑来报信的小乞儿气喘吁吁地说完,手里的水桶“哐当”一声掉回了井里,溅起一片水花。她也顾不上了,连滚带爬地冲进屋里,对着正在用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琢磨着如何改进茱萸酱配比的李牧,带着哭腔喊道:“姑爷!不好了!又出事了!王大哥他们…他们在市集上被衙门的税吏给堵住了!说要加三成的税,还要涨摊位费!这可怎么办啊?”

李牧闻言,手中的树枝微微一顿,在地上划出一道深深的痕迹。他抬起头,脸上却没有小翠预想中的惊慌,反而是一种“果然来了”的平静,甚至嘴角还带着点他那标志性的、看似懵懂的笑意:“慌什么。不过是两只闻着肉味找过来的豺狗罢了。”

“姑爷!这次来的可是衙门的官差!戴着官帽,挎着铁尺的!不比那些泼皮无赖,怕是…不好再用装傻充愣的法子糊弄过去了…”小翠急得跺脚,眼圈都红了。泼皮怕贵人,可这些底层胥吏,有时候反而更难缠,他们熟悉律例条文,懂得如何利用规则压榨百姓。

李牧慢悠悠地站起身,拂了拂衣袍上沾着的草屑,语气依旧平淡:“来的税吏,可是姓周?瘦高个,留着小胡子,眼神滴溜溜转,看着就精明?”小翠愣住了,忘了哭:“姑爷…您…您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她记得自己刚才并没描述税吏的样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