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青萍风起暗蓄势

锦瑟堂内那场看似平淡无奇的会面,如同投入深潭的一颗石子,其漾开的涟漪,远比表面看到的要深远。李牧拎着空篮子,晃晃悠悠地走在返回竹韵轩的路上,刻意放慢的脚步显得有些拖沓。他脸上依旧是那副人畜无害的憨笑,仿佛还沉浸在方才受到“召见”的兴奋与懵懂之中。路过一丛开得正盛的秋菊时,他甚至还停下脚步,蹲下身,伸出粗糙的手指,小心翼翼地触碰了一下那金黄蜷曲的花瓣,嘴里发出“咦?”的惊奇声,又凑近闻了闻,随即被那浓郁的花香呛得打了个喷嚏,揉着鼻子傻笑起来。不远处一个正在洒扫的粗使丫鬟看到这一幕,忍不住掩嘴低笑,眼中最后一丝因为钱管事倒台而对这位姑爷生出的敬畏,也消散了不少,只剩下“果然还是个傻子”的确认。

只有在他垂下眼帘,目光似乎无意间扫过脚下光洁如镜、倒映着廊檐阴影的金砖地面时,那眼底深处才会极快地掠过一丝冷静的、近乎冷酷的盘算,如同幽潭底部潜藏的冰棱,转瞬即逝。

萧文秀最后那个关于“关心胖瘦”的问题,以及她那双仿佛秋日寒潭、清澈却深不见底的眼眸,都在清晰地提醒他,这位长公主殿下绝非易与之辈。她或许尚未看穿他这层精心构筑的“痴傻”外壳,但疑虑的种子已经借着那罐“驱寒酱”和那碟“如意菜”为媒介,悄然植入了她的心田。往后的每一步,都需要更加谨小慎微,如同在薄冰上行走,却又要在那冰层将裂未裂的紧要关头,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些许值得投资、值得保留的“价值”,让她在权衡利弊时,觉得留下他这个“傻子”,远比清除掉要有利得多。

“姑爷,您可算回来了!”小翠一直守在竹韵轩那扇新漆的院门外,踮着脚尖翘首以盼,见到李牧那晃晃悠悠的身影出现在月亮门洞处,立刻像只灵巧的燕子般快步迎了上去,脸上写满了混合着紧张、期待与不安的神情,声音都因急切而微微发颤,“殿下……殿下没有为难您吧?酱她尝了吗?可还喜欢?说了些什么?您……您没失礼吧?”一连串的问题如同竹筒倒豆子般涌了出来。

李牧将手里那个空空如也、还沾着些许酱渍的旧竹篮塞到小翠怀里,咧嘴一笑,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在秋日阳光下显得有些晃眼。他模仿着萧文秀那清冷如玉磬、不带丝毫烟火气的语调,刻意只学了其中最平淡的两个字:“殿下……吃了酱,说……尚可。豆芽……也吃了。”他学得并不像,但那“尚可”二字,却已足够让小翠紧绷的心弦骤然松弛,随即被巨大的喜悦淹没。

“尚可?!殿下金口玉言,能得她一句‘尚可’,这已是天大的认可了!”小翠激动得脸颊绯红,眼眶甚至都有些湿润了。她捧着那个空空如也、其貌不扬的旧竹篮,如同捧着什么御赐的稀世珍宝,声音带着哽咽,“姑爷,您……您真是太厉害了!咱们……咱们这在府里,总算是……总算是……”她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后面的话竟说不下去了。自从跟随李牧进入这吃人的公主府,她看尽了白眼,受尽了欺凌,何曾想过能有今日?

李牧却仿佛完全不能理解她这澎湃的心潮,只是夸张地揉了揉自己瘪下去的肚子,咂了咂嘴,眉头皱起,露出一副十足的馋相:“饿了……肚子都叫了……有吃的吗?”仿佛刚才在锦瑟堂那间奢华而压抑的正厅里,经历的那场无声却暗流汹涌的交锋,还不如灶上一碗热腾腾的饭菜来得重要。

小翠这才从激动的情绪中回过神来,看着姑爷那副一如既往“没心没肺”的样子,又是好笑又是心酸,连忙道:“有有有!灶上一直用小火温着饭菜呢!就等您回来!春草,秋叶,快,快给姑爷摆饭!”

接下来的几日,公主府内表面依旧维持着一贯的秩序与平静,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仆役们各司其职,仿佛什么都没有改变。但那些善于察言观色、嗅觉敏锐的下人,却清晰地感受到了府中权力气流那微妙而确凿的变化。

首先体现出来的,便是竹韵轩的日常用度与物资供应。库房那位接替了钱管事部分职责的新任副管事,亲自带着账本和笑脸来到了竹韵轩,态度恭敬地请小翠姑娘核对用度份例。送来的不再是掺杂着砂石稗子的陈米,而是颗粒饱满、晶莹剔透的上等粳米;面粉雪白细腻,不见半点麸皮;油是清澈透亮的头道菜油;炭火更是足量供应了耐烧无烟的上好银骨炭。那副管事甚至还主动询问,竹韵轩新搬进来,是否需要添置新的家具器皿,或者更换窗纱门帘,库房都可以优先调配。

其次,便是府中下人那如同风向标般迅速转变的态度。以往那些对竹韵轩爱答不理、遇见小翠或春草秋叶要么视而不见、要么鼻孔朝天的仆役管事们,如今在廊下院中相遇,都会主动停下脚步,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甚至带着一丝谄媚的笑容,客气地打招呼:“小翠姑娘早!”“春草姑娘这是要去哪儿?”“秋叶姑娘,这篮子重,我来帮您提!”更有甚者,开始拐弯抹角地向小翠打探,竹韵轩如今规模扩大,是否还需要添置些洒扫粗使的人手?或者旁敲侧击地询问,那名声在外的“驱寒酱”和“如意菜”,除了供应宫里和固定客户,是否还有少许富余?能否看在同府当差的情分上,匀一些给他们,价钱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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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小翠将一个小沉甸甸的粗布钱袋放在李牧面前的石桌上,脸上带着几分扬眉吐气的快意,声音都清亮了几分:“姑爷,您瞧,这是账房刚送来的上月宫中采购豆芽的银钱,足额足色,一分不少,还比约定结算的日子提前了两天送来。”她又将一张墨迹未干的单子推过去,“还有,这是后园那边,搭建暖棚和开挖蓄水池的工匠工钱与物料结算单子,王大哥仔细看过了,说用料扎实,工钱也算得公道,没有因为咱们是府里的就虚报价钱。”

李牧正坐在院子里一张新打的、还带着木头清香的矮凳上,面前摊着一块表面被炭笔涂画得密密麻麻、符号线条交错纵横的旧木板,上面是他连日来记录的豆芽在不同水温、不同浸泡时长下的生长数据对比。他闻言,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一个模糊的“嗯”声,头也没抬,目光依旧专注地停留在木板的某个数据节点上,右手握着一小截烧焦了头部的树枝,小心翼翼地在旁边添加了一个新的、代表“生长加速”的三角符号。

小翠早已习惯了他这副一旦沉浸进去便心无旁骛、专注于“研究”的模样,也不打扰,自顾自地继续汇报,语气中带着一种当家做主般的干练:“另外,府里好几个有头有脸的嬷嬷和管事,都托了关系递话过来,想问问咱们的‘驱寒酱’,能不能每月固定给他们留一些,价钱方面都好商量。您看这事儿……”

李牧这才缓缓放下那截炭笔,抬起头,目光先是扫过那个代表着稳定现金流入的钱袋,又越过小翠的肩膀,看了看院子里那些排列整齐、在秋日阳光下泛着湿润光泽的豆芽缸,缸内白生生、水灵灵的嫩芽正焕发着勃勃生机。他慢吞吞地,仿佛每个字都需要仔细斟酌般说道:“酱……老规矩,限量。跟他们说……山里的红果果(茱萸)难寻,做不了太多。想要……得排队等。”

“奴婢明白。”小翠立刻点头。物以稀为贵的道理,经过这几次的市场检验和姑爷的“点拨”,她现在已是深谙于心,甚至能举一反三了。

“那……豆芽呢?除了宫里固定的份例,之前合作的那两家酒楼也派人来催了三四次,说客人反响极好,恳求咱们务必增加供应。还有,这是门房刚送来的几张帖子,都是城里几家勋贵府上的采买递来的,也想问问咱们这‘如意菜’能否长期供货。”她说着,将几张制作精良的名帖放在石桌上。

李牧站起身,走到最近的一口豆芽缸前,动作轻柔地揭开覆盖着的、保持湿度的粗麻布,仔细观察着里面豆芽的生长情况。嫩白的芽茎如同无数破土而出的玉簪,挺拔密集,顶端那嫩黄的豆瓣微微舒张,仿佛含着笑意,散发着一股令人心旷神怡的、属于生命萌发的清新气息。

“豆芽……可以酌情多给一些。”他沉吟了一下,用手指轻轻拨弄着那些脆嫩的芽尖,感受着那饱满的弹性,说道,“但……要挑人。背景不清不楚、来历不明的……不要。府里规矩太多、动不动就要检查挑剔的……不要。只想压价、没有长期合作诚意的……也不要。”

小翠仔细地将这几个“不要”记在心里,重复了一遍以示确认:“是,奴婢记下了。回头就和王大哥一起,仔细甄别这些递帖子的府邸背景和采买口碑。”

她顿了顿,秀气的眉头微微蹙起,露出一丝困扰与远虑,“姑爷,咱们现在有了后园那块不小的坡地,等那两座暖棚完全搭好,蓄水池也挖通,豆芽的产量肯定能翻上好几番。光靠京城里这些固定的酒楼和勋贵之家,怕是……怕是也消化不完这许多。是不是……该未雨绸缪,考虑往城外,或者通过商队,往更远的一些州府销了?”

李牧盖上湿布,转过身,看着小翠那张因为操心而略显严肃的小脸,眼中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这个小丫鬟,成长的速度比他预想的还要快,不仅将竹韵轩的内务打理得井井有条,更是已经开始跳出眼前的一亩三分地,思考更长远、更宏观的发展布局了。这是个好苗子,值得好好培养。

“路……要一步一步走。”他走回石桌旁,指着那块画满符号的旧木板上几个用圆圈特别标注的区域,又划了一条蜿蜒向外的虚线,“先……把京城的根基打牢,让‘如意菜’和‘驱寒酱’的名字,在这些高门大户里扎下根。等暖棚好了,豆芽多了,品质更稳了,再想……更远的水路、陆路。”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稳的力量。

他的计划清晰而稳健。现阶段,必须充分利用豆芽和“驱寒酱”这两样独一无二、甚至带有几分“贡品”光环的产品,在京城最顶尖、最具影响力的消费群体中,建立起牢固的销售渠道和坚不可摧的口碑,同时积累下足以应对风险的原始资本和潜在人脉。盲目地、急切地追求规模扩张,就像幼苗过早暴露在风雨中,只会引来不必要的觊觎、仿制和无形的打压,风险远大于收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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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老五呢?”李牧问道,将思绪拉回到当下。他需要及时了解市集上最新的风吹草动,以及王老五那边搭建底层关系网的进展。信息,往往是决策的关键。

“王大哥一早就出去了,”小翠回道,“说是去拜访赵书吏引荐的几位朋友,都是些在京城各衙门、各行会里有些门路、消息灵通的人物。按时辰算,应该快回来了。”

话音未落,院门外便传来了王老五那沉稳而略带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他中气十足的嗓音:“姑爷,小翠姑娘!俺回来了!”只见王老五大步流星地走进院子,风尘仆仆,额角还带着赶路渗出的细汗,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之色,显然是有好消息。

李牧示意他在石桌旁的另一个矮凳上坐下,小翠不用吩咐,早已手脚麻利地倒了一碗温热的茶水递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