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嬷嬷躬身退下,不多时,一架沉甸甸的紫檀木大算盘被恭敬地摆在我面前。
烛火被拨亮,跳跃的光晕映着我冰冷无波的侧脸。
我命人将书院库房这三年来的所有账册尽数搬来,一本本堆得像小山。
“小姐,外头雨还未停,风也大,您身子要紧,何必非在此时理事?”赵嬷嬷低声劝着,眼中满是担忧。
我没答,只是捻起一支狼毫,蘸饱了墨,在账簿上重重一顿,墨点如血。
“越是风雨夜,越要算清账。”
一夜无话,只有算珠拨动的脆响,与窗外凄厉的风雨声交织。
我算得极快,也极细,从学子们的束修,到厨房每日采买的菜蔬,再到修补廊庑用掉的每一块砖瓦,分毫不差。
我试图用这些冰冷的数字,将心头那股挥之不去的烦躁与灼热,彻底压下去。
直到,指尖划过一行小字:“初八,支药膏三两,用于修补讲堂西窗窗纸破损。”
我的手,竟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那不是什么窗纸,那是我昨夜盛怒之下,一脚踢翻矮几时,被碎裂的瓷片划破的手背。
药是赵嬷嬷寻来的,也是我,在万籁俱寂的后半夜,一个人坐在黑暗里,笨拙地为自己包扎。
“啪”的一声,我猛地合上账本,那声响在寂静的屋里显得格外刺耳。
我起身踱至院中屋檐下。
阿黄蜷缩在角落里,安静地舔舐着前爪。
它的毛发依旧湿漉漉的,颈圈上沾着新鲜的泥土和一丝极淡、却无法忽视的血腥气。
它没看我,那对总是警觉竖立的耳朵,却随着我的脚步,极轻微地转动着。
我知道它昨夜去了哪里,也知道它看见了什么。
那个男人倒地之后,想必就像一条被抽断了脊骨的野狗,连残存的呼吸里都带着摇尾乞怜的卑微。
可我不问,也绝不许任何人提起。
“传我的话,”我对着廊下的仆妇,声音里没有半分温度,“从今日起,谁敢在我面前提‘秦王’二字,西街的施粥棚,便停三天。”
这是我的规矩,也是我亲手为自己打造的牢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