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他掌心传来的力量

声音被麦克风捕捉,被放大,在河谷里碰撞出轻微的回声,又被更庞大的水声吞没。林晚月站在那块深灰色的巨石上,脚下是父亲十八年前站立过的同一块石头,面前是吞没了父亲的同一片水潭。浑浊的土黄色河水在潭口打着旋,流速比看上去更快,水面上漂浮着从上游冲下来的枯枝败叶,像某种不祥的仪式。

镜头对准她。灯光刺眼,在午后的山谷里显得突兀而造作。张导站在摄像机后面,做了个“继续”的手势。两个陆家派来的“陪同人员”站在镜头范围之外,一左一右,像两尊沉默的哨兵。

林晚月的手心开始冒汗。衬衫内侧贴着的那枚纽扣录音设备硌着皮肤,冰凉,像一块小小的冰。陆北辰给她的定位器在背包最里层,此刻应该正安静地发送着信号——如果陆文渊的人没有干扰的话。

她看着水潭。墨绿色的潭心深不见底,水面平静得像一块玻璃,但水面下的暗流,十八年前卷走了父亲,十八年后,依然在这里。

“他最后看到的,”林晚月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稳了些,“就是这个水潭。浑浊的,看似平静的,但下面有暗流的水潭。”

她顿了顿,记忆像被搅动的潭水,浑浊地翻涌上来:

“我父亲叫林建国。他是个植物学家,研究药用植物。1985年夏天,他带队来三岔河,是为了采集一种叫赤血蕨的样本。那种植物只生长在特定海拔的石灰岩裂缝里,花期只有七天。他们进山的时候,雨季刚刚开始。”

镜头推近。林晚月的脸在特写里显得格外平静,但眼角细微的颤动,被高清摄像机捕捉得一清二楚。

“他们在山里待了十天。第十天,上游下了暴雨,山洪暴发。我父亲和另外两个队员在河谷里采集最后的样本,洪水下来时,他们离高地还有一百多米。另外两个人跑上去了,我父亲……他本来也能跑上去。”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

“但他回头了。因为装着样本的箱子被水冲倒了,箱子打开,那些他们花了十天采集的标本散落出来,漂在水面上。他回去捡,一个一个捡,装回箱子。然后第二波洪水来了,更急,更大。他被卷走,连人带箱子,卷进这个水潭里。”

山谷里除了水声,只剩她的声音。张导团队的人都屏住了呼吸,连那两个陆家的人都微微侧目。

“三天后,在下游二十公里的河滩上,找到了他的遗体。”林晚月继续说,声音里没有哭腔,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平静,“他还抱着那个标本箱,抱得很紧,打捞的人花了很大力气才掰开他的手。箱子里有三十七份标本,全部完好,只有最上面的一份被水浸湿了边角。”

她抬起手,指向水潭下游的方向:“遗体是在那边找到的。但灵魂,”她的手缓缓移回,指向水潭,“灵魂留在了这里。我母亲说的。”

说完这些,她沉默了。目光重新落回水潭,像要穿透那墨绿色的水面,看到十八年前那个抱着箱子下沉的身影。

张导喊了“停”。灯光熄灭,山谷恢复本来的光线——下午三点的阳光斜射进来,在河滩上投出长长的影子。

“很好,”张导走过来,语气里有职业性的赞赏,“情感很克制,但很有力量。林小姐,我们再补几个镜头——您蹲下来,手触摸水面;您站起身,看向山谷远方;您……可以流泪,如果情绪到了的话。”

林晚月摇头:“我不流泪。”

张导愣了一下:“为什么?这是情感爆发点,观众需要这个。”

“因为眼泪流够了。”林晚月说,“我母亲流了二十年,我流了十八年。眼泪解决不了问题,行动才能。我父亲用生命守护那些标本,不是为了让我们在镜头前流泪,是为了让我们记住——有些东西,值得用生命去守护。”

这话说得太直接,张导的表情僵了僵。但他很快调整过来:“那……我们再拍一个您沿着河滩走动的镜头,自然一点,像是在回忆,在寻找。”

林晚月没有反对。她走下巨石,踩着乱石,沿着水潭边缘慢慢走。摄像机在后面跟着,沙沙的脚步声和石头的摩擦声被录进去。

河滩上的石头被水流冲刷得光滑,有些地方长着青苔,踩上去很滑。林晚月走得很小心,眼睛看着脚下,但余光在观察周围的环境。

邮件里说,抵达云南后按附图指示行动。附图标注的坐标点,是“父亲最后采集点向南三百米,有棵被雷劈过的老榕树”。父亲最后采集点——应该就是这块巨石附近。向南三百米……

她抬起头,看向南边的山壁。陡峭,长满了灌木和藤蔓,看不出有路。但仔细看,在灌木丛中,似乎有一条极窄的、被踩出的小径,隐约向上延伸。

“林小姐,看这边。”张导在喊,“给个侧脸,眼神带点思索。”

林晚月转头,看向镜头。眼神确实在思索——但思索的不是父亲,是如何脱身,如何找到那棵老榕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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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摄进行了两个小时。下午五点时,阳光开始变斜,山谷里的阴影拉长。张导看了看天色,说:“差不多了,光线马上就不行了。今天收工,明天早上再来拍日出镜头。”

团队开始收拾设备。两个陆家的人走过来,其中一个说:“林小姐,该回去了。晚上住镇上的招待所,条件一般,将就一下。”

林晚月点头,背起背包。转身前,她又看了一眼那个水潭。水面在斜阳下泛起金红色的光,像血,又像火。

回程的路走得很沉默。林晚月走在中间,前面是张导团队的人,后面是陆家的两个“陪同人员”。山路崎岖,每个人都走得很小心。

走出一段后,林晚月忽然停下,弯腰揉了揉脚踝:“我脚崴了一下,有点疼。你们先走,我歇会儿就跟上。”

一个陆家的人立刻折返回来:“严重吗?我看看。”

“不用,”林晚月摆手,“就是扭了一下,歇两分钟就好。你们往前走,我马上跟上。”

那人犹豫了一下,但看到林晚月确实坐在路边石头上揉脚踝,而前面张导团队的人已经走远,便说:“那你快点,天快黑了。”

他转身去追前面的人,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林晚月低着头,专心揉脚踝,看起来没什么异常。

等那人的背影消失在拐弯处,林晚月立刻起身,没有往原路走,而是转身钻进了路边的灌木丛。

那条小径比看上去更难走。灌木的枝条刮在脸上、手臂上,火辣辣地疼。藤蔓缠绕,需要用手拨开。地上是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掩盖了下面的石头和坑洼。

但她走得很快。三百米,在平地上很短,但在这样的山坡上,每一步都艰难。汗水很快湿透了衬衫,呼吸变得急促。背包里的素描本和标本夹硌着背,但她顾不上调整。

必须快。陆家的人很快会发现她没跟上,张导团队的人也可能回头找。留给她的时间不多。

走了大约十分钟,她停下,靠在一棵树上喘息。抬头看,山坡更陡了,小径几乎垂直向上。她估算了一下距离,应该快到三百米了。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声音——不是人声,是某种动物穿过灌木的窸窣声,从上方传来。

林晚月的心脏猛地一跳。她蹲下身,藏在树后,手摸向背包侧袋,那里有一把陆北辰给她的小型军刀——刀刃只有五厘米,但足够锋利。

声音越来越近。不是大型动物,脚步声很轻,但很有规律。是人。

她屏住呼吸。

灌木被拨开,一个人影出现。是个中年男人,穿着当地山民常穿的深蓝色布衣,皮肤黝黑,脸上有很深的皱纹,但眼睛很亮。他手里拿着一把砍柴刀,刀锋在渐暗的光线中泛着冷光。

两人对视。

林晚月的手握紧了刀柄。

男人先开口,声音低沉,带着浓重的当地口音:“你是林建国的女儿?”

林晚月没有立刻回答。她打量着对方——布衣洗得发白但很干净,裤腿上沾着泥,鞋是手工编的草鞋,但鞋底很厚实。他的眼神里没有恶意,只有一种山民特有的、看透世事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