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突如其来的、用生命和戏曲演绎的“自证”,太真实!太惨烈!太……符合一个被重庆“离间计”陷害、被帝国猜疑、身心俱创的“投诚者”所能表现出的极致反应!这反应,甚至超越了他对“共同理想”指控的预期!
是表演?
一个濒死之人,能表演出如此真实、如此惨烈的生理反应和绝望控诉?
黑泽对自己的洞察力有着绝对的自信,但眼前这副景象……这喷涌的鲜血、这窒息的痛苦、这深入骨髓的冤屈感……让他那如同精密仪器般的逻辑判断,第一次产生了细微的动摇。
或许……岸田这张牌,打得太过?逼得太狠?反而激发了对方最本能的、对“背叛者”身份的恐惧和自保反应?
或许……戴笠的嘉奖令和岸田的照片,双重刺激之下,这个本就病入膏肓的身体和精神……真的彻底崩溃了?此刻的他,只是一个被冤屈和病痛折磨得只剩求生本能的躯壳?
或许……自己真的……错估了他对岸田那份“共同理想”的认同程度?一个能如此决绝“投诚”帝国的人,对昔日“理想主义”的挚友,或许早已割舍?
无数的念头在黑泽冰冷的大脑中飞速碰撞、权衡。
最终,那蹙起的眉头缓缓松开。
他需要一个有用的工具,一个能继续为他提供“价值”的“双刃剑”,而不是一具冰冷的尸体。至少现在……还不是时候。
“医生。”黑泽的声音打破了死寂,恢复了那种冰冷的平静,“全力救治武专员。用最好的药。务必……保住他的性命。”他特意强调了“性命”二字,目光最后深深看了一眼病床上那个气若游丝、沾满血污的身影,仿佛在评估一件物品最后的利用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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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黑泽不再停留,转身,迈着沉稳的步伐,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病房。羽田紧随其后。
厚重的门关上。
将特高课的阴影暂时隔绝在外。
医生和小陈如同虚脱般松了口气,慌忙扑到病床前进行急救。强心针冰冷的液体注入血管,氧气面罩覆盖上口鼻……
武韶的意识在剧痛和药物的双重作用下,再次沉入冰冷的黑暗深渊。
在意识彻底消散前的最后一瞬。
他那双空洞绝望的眼睛,似乎极其轻微地、极其短暂地……眨动了一下。
目光穿透了惨白的天花板,穿透了哈尔滨厚重的铅云,投向了那冰封雪原的深处。
仿佛看到……
莽莽林海,皑皑雪原深处,一座简陋却坚固的木刻楞营地。
跳跃的篝火旁,几个穿着破旧棉袄、却眼神锐利如鹰的抗联战士,正围着一个被打开的、深褐斑驳的沉重金属圆盖。
火光映照下,封盖内侧那些极其细微、却清晰无比的刻痕——用微米级点线密码记录的布防图坐标,正被一个带着厚厚眼镜的技术员,用特制的放大镜和密码本,紧张而专注地破译着……
旁边,一个身材敦实、左臂裹着渗血绷带的汉子(赵大锤?),疲惫却满足地靠在原木墙上,手里紧紧攥着一块又冷又硬的杂合面饼子,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映着跳动的火光,也映着……希望。
无声的证言,不在唇舌,而在血火与牺牲铸就的沉重铁碑深处。
它已穿越重重杀机,抵达了它该去的地方。
而守碑人,在敌腹深渊,以血为墨,以命为戏,唱罢一曲《文昭关》,暂时……守住了这方寸的无声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