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台之上,那滩仍在腐蚀着青石地砖的黑色脓水,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仿佛是地狱之门裂开的一道缝隙。
广场之上,成千上万的百姓从极致的死寂中回过神来,随之爆发的,是比方才的狂热更加汹涌百倍的恐惧与愤怒。
“魔鬼......他们是魔鬼!”
“往生教......往生教就是一群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鬼!”
“我的儿啊!我昨天还求着教里的人给口圣水,他们竟然是要我儿的命啊!”
一个老妇人瘫倒在地,捶胸顿足,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嚎。她的哭声像一根导火索,瞬间点燃了所有被欺骗、被愚弄的百姓心中压抑的悲愤。他们失去了家园,失去了亲人,最后连那一点虚无缥缈的信仰,都被证明是一个沾满了鲜血和谎言的骗局。
绝望化为怒火,人群开始不受控制地向那些被玄甲卫制服在地的白衣教众涌去,眼中闪烁着复仇的血光。
“杀了他们!为我们的家人报仇!”
“把这些魔鬼千刀万剐!”
眼看一场更大的暴动即将发生,挽月脸色一变,立刻就要下令镇压。
“不必。”
沈清微清冷的声音响起,她甚至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落在那滩诡异的黑水上。她缓缓抬起手,一个简单的手势。
墨影会意,冰冷的声音传遍全场:“王妃有令!所有往生教妖人,一个不留,全部收押!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
玄甲卫动作迅疾,如鹰爪擒兔,将那些还在挣扎的教众彻底制服,用麻布堵住嘴,拖死狗一般拖向临时设立的大牢。
百姓的怒火无处发泄,纷纷将仇恨的目光投向了高台。然而,当他们的目光触及那个身姿笔挺、神色冷漠的女子时,所有的叫嚣和怒骂,都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渐渐平息下来。
是她。
是这位年轻的王妃,从始至终,都未曾有过半分退缩。是她,用一场豪赌,将往生教那张画着神明皮囊的脸,狠狠地撕了下来,露出了底下腐烂恶臭的真相。
沈清微终于转过身,面向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她的声音没有安抚,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冰冷的、陈述事实的平静。
“你们都看到了。”
“这就是你们信奉的‘神迹’,这就是你们祈求的‘圣母’。它不会赐予你们新生,只会加速你们的死亡,吞噬你们的血肉,将你们变成滋养它邪恶力量的养料。”
“本宫说过,在这南越城,能救你们的,只有大夫的药,和你们自己求生的意志。”
她的目光如刀,缓缓扫过每一个人。
“从今日起,南越城内,凡信奉往生教者,与妖人为伍,同罪并处。凡包庇往生教徒者,杀无赦。凡传播往生教教义者,杀无赦。”
一连三个“杀无赦”,字字诛心,带着不容置喙的铁血威严,将方才还躁动不安的人心,彻底震慑住。
“本宫知道你们恨,也知道你们怕。但仇恨和恐惧,救不了你们的命。”沈清微的声音微微放缓,却更添了几分力量,“从现在起,放下你们心中虚假的神,拿起你们求生的刀。配合白术先生的诊治,遵守城中新规,才是你们唯一的活路。”
“本宫向你们保证,往生教欠下的每一笔血债,都会有人替你们讨回来。一个都,跑不掉。”
说完,她不再多言,转身走下高台。留给所有人的,是一个决绝而孤高的背影。
人群沉默着,目送她离开。没有人再敢喧哗,那一道道目光里,敬畏取代了愤怒,一种名为“秩序”的东西,在血与火的洗礼下,被强行重新根植于这座死城的人心之中。
知府衙门,书房内。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草香,混合着白术身上特有的、略带清苦的气息。
他正低着头,借着烛光,用一根银针小心翼翼地拨弄着一个瓷盘里的黑色液体。那正是从广场上收集来的“使者”尸骸。液体已经不再沸腾,却依旧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沈清微坐在一旁,静静地喝着茶,没有出声打扰。
半晌,白术才直起身,长出了一口气,脸上带着一种混杂着疲惫、厌恶与兴奋的复杂神情。
“怎么样?”沈清微放下茶杯,开口问道。
“是‘化骨水’的一种。”白术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更霸道,更阴毒。寻常的化骨水,是利用强酸腐蚀血肉,过程缓慢,而且会留下骨骸。但他这个,是从内而外,瞬间将人的精血、骨肉、脏腑一同化为脓水。这种手法,不像是中原的毒术,倒有几分南疆蛊术的影子。”
“南疆蛊术......”沈清微的眸光微微一凝。
“这还不是最麻烦的。”白术走到桌边,拿起另一份用布包好的药渣,正是从那三个惨死的病人胃中取出的“圣水”残余物。
“我把这东西,和城中瘟疫病人的血液样本,还有从水源里取来的水,都一一比对过了。”他看向沈清微,眼神前所未有的凝重,“现在,我终于可以确定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