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夜行者

陈默川的钢笔尖在复印件边缘划出一道浅痕。

深夜的省报编辑部只剩他桌前一盏台灯亮着,油墨味混着窗外的雨气漫进来。

牛皮纸信封被他拆得极小心,指腹擦过封口处的胶水印——是新鲜的,应该是今晚刚塞进办公室门缝的。

第一张复印件的日期刺得他瞳孔发紧。

1990年7月15日,正是他父亲出事的那个夏天。

泛黄纸页上的数字像爬动的蚂蚁:救灾面粉500袋,接收单位:县物资公司,末尾签收栏龙飞凤舞签着王德发。

他记得父亲最后的日记里写过:物资公司王经理说面粉受潮,可仓库里的霉斑新得能抠下泥。三天后,父亲的采访车在盘山公路坠崖,警方认定是暴雨导致的意外。

指节抵着太阳穴,陈默川听见自己心跳如擂。

第二张复印件是2023年的转账记录,县应急管理局→宏达贸易→瑞丰咨询→...箭头末尾的账户名让他倒抽冷气——瑞丰咨询的法人,正是王德发的儿子王浩。

手机在掌心震动,他几乎是立刻按下通话键。

沈昭棠。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两度,我这里有新线索,关于王德发的资金链。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

陈默川听见细微的翻书声,大概是她正把茶几上的《灾害应急处置手册》推到一边。你需要我做什么?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却没有迟疑。

查账。他捏紧复印件,我需要懂应急物资流程的人,帮我把这些数字和实际发放记录对上。

又是三秒沉默。

陈默川甚至能想象她坐在沙发上的模样:膝盖蜷着,手指无意识抠着沙发垫的纹路,像上次在安置点看到的那样——那时她正帮老人重新填写物资领取表,阳光透过帐篷缝隙落在她发顶。

她终于开口,明早八点,旧货市场三楼最里面的格子间。

我租了临时办公点,那里摄像头少。

挂了电话,陈默川对着窗外的雨幕站了很久。

玻璃上的水痕里,他看见自己的影子,和二十年前那个在殡仪馆里攥着父亲工作证的男孩重叠——当时母亲摸着他的头说:你爸爸没写完的故事,总要有人接着讲。

旧货市场的铁皮屋顶在晨雨中叮咚作响。

沈昭棠推开门时,陈默川正蹲在地上整理纸箱里的资料,小刘举着相机在拍墙上贴的资金流向图。来看看这个。她把帆布包往桌上一放,电脑已经打开,我调了近三年的应急物资采购合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