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堤岸之上

雨幕在黎明前收了势,却在青石板上积起水洼,倒映着灰白的天光,像一块块未擦净的镜面。

沈昭棠踩着水洼走向临时会场时,裤脚已经湿了半截,布料贴在小腿上,凉意顺着皮肤往上爬。

她能听见前方人群的低语,像涨潮时的浪声,混着泥土腥气往鼻腔里钻,还夹杂着雨滴从塑料棚顶滑落的“嗒、嗒”声,节奏缓慢而沉重,像悬在头顶的心跳。

沈干部!

老张的声音像根细针,精准扎进她紧绷的神经,耳膜嗡地一颤。

她抬头,看见那个昨天还红着眼眶拍桌子的老汉正站在人群最前排。

他的蓝布衫被雨水浸得发深,前襟沾着泥点,湿漉漉地贴在胸口,手里攥着的皱巴巴笔记本边缘翘起,像只倔强的翅膀,在微风中轻轻颤动。

沈昭棠注意到他的指节泛着青白——那是昨夜在帐篷外守了半宿的痕迹,指甲缝里还嵌着泥屑,手背上的青筋像老树根一样盘着。

我们村安置地比隔壁少三成。老张的声音带着粗粝的沙响,像砂纸磨过木头,是因为我们村离县城远?

还是因为我老张上个月堵过王副县长的车门?

会场霎时静得能听见雨棚滴水的脆响,一滴、一滴,砸在铁皮檐上,像秒针走动,压得人喘不过气。

沈昭棠看见前排几个妇女攥紧了怀里的孩子,布衣袖口蹭着孩子的脸颊,后排有个年轻人悄悄掏出手机举高——那是陈默川带来的志愿者,屏幕微光映出他屏住呼吸的脸。

而角落那排黑西装里,有个寸头男人摸了摸耳朵,喉结动了动,像是要说话又被身边人按住了胳膊,西装肘部蹭过塑料椅,发出细微的“吱”声。

张叔。沈昭棠往前走了两步,雨靴踩在积水里发出的轻响,水花溅上脚踝,凉得她心头一缩。

她能感觉到掌心的讲稿被汗浸透了,纸页软塌塌地粘在指腹,褶皱里还留着昨夜陈默川用钢笔改的批注:用你在石堰村数帐篷时的语气。——墨迹被汗洇开,像一道暗红的血痕。

老张的目光像把旧菜刀,刮过她胸前的工作牌,金属边角在阴光下泛着冷。

沈昭棠突然想起三天前在他倒塌的土坯房前,这个总把官都是一个鼻孔出气挂在嘴边的老汉,蹲在瓦砾里翻出半本小学算术课本,纸页泡得发胀,边角卷曲,说这是小孙子的,要是能换块大点的地,娃就能有间带窗户的教室。

那时风卷着灰土扑在她脸上,课本上“加减法”三个字被雨水泡得模糊,可那孩子用蜡笔画的小太阳还鲜亮着。

您记不记得,前天夜里十点,我拿了三套安置图去您帐篷?她的声音比想象中稳,可舌尖还是发干,像含着一片枯叶。

第二套图里,您村的安置地是现在申报的面积,但配套了村东头的机耕路和蓄水池。

第三套...

第三套是把邻村的鱼塘划给我们,换他们用县里的备用耕地。老张突然接口,浑浊的眼睛亮起来,像枯井里浮起一点星火,你当时说,备用耕地要等省国土厅批,可能得三个月。

沈昭棠摸出手机,调出连夜整理的表格投影到身后的幕布上,蓝光映在她脸上,手指因疲劳微微发抖。

邻村的安置地多三成,是因为他们承担了临时安置点的后勤仓库——这是县应急管理局和商务局联合签的协议,补贴标准写在附件十七页。

而您村的安置地虽然面积小,但配套的机耕路能让亩产提高两成,蓄水池能保十年大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