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木地板上切出一道道金色的条纹。阿威睁开眼,首先感受到的是枕边人均匀的呼吸。娜娜还睡着,侧脸的轮廓在朦胧的光线中柔和得像一幅素描。他静静地看着,不敢动弹,怕惊扰了这难得的宁静。
昨晚姐姐又打电话来了。电话那头,姐姐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疲惫:“阿威,不是姐姐催你,娜娜已经怀孕,就早点把事办了吧。”
姐姐从不直接说“结婚”这个词,总是用“办事”代替。阿威明白,这是她那一代人特有的含蓄,也是她作为家长的责任感——父母早逝后,姐姐用瘦弱的肩膀扛起了整个家,也扛起了他的人生。
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显示着上午七点整的闹钟。他下意识地看向娜娜——她睫毛颤动,似乎快要醒了。
“几点了?”娜娜含糊地问,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还早,再睡会儿。”阿威轻声说,手指却悄悄滑过手机侧面的静音键。
娜娜翻了个身,将脸埋进他的颈窝。
“我妈昨天打电话了。”娜娜的声音闷闷的,“又是问我结婚的事。”
两人沉默了片刻。阳光渐渐爬上了床单,房间里漂浮着微小的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旋转。
“阿威,”娜娜忽然开口,“如果我们结婚...你姐姐希望我们怎么办?”
这个问题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阿威感到胸口一阵熟悉的沉重——那是承诺的重量,是责任的形状,是他这些年来一直在逃避的东西。
“姐姐说,简单吃个饭就好。”他最终回答,“她知道我们俩的情况。”
娜娜抬起头,眼睛终于完全睁开。那是一双很特别的眼睛,褐色中带着一点琥珀色,在阳光下像是透明的。阿威第一次见到这双眼睛时,就被其中的清澈吸引,却也隐隐害怕自己会玷污这份清澈。
“那就简单点吧。”娜娜说,声音轻得像叹息,“反正我爸也不会来。”
提到父亲,娜娜的眼神黯淡了一瞬。阿威知道那个故事——娜娜十二岁那年,父亲提着行李箱离开,说去买包烟,就再也没回来。三年后寄来一纸离婚协议,和一个陌生的地址。从此,父亲成了一个空洞的名词,一个电话那头永远的忙音。
“我姐就是你家人。”阿威把她搂紧,“她早就把你当弟妹看了。”
娜娜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复杂的东西。阿威读懂了——那是感激,也是遗憾。每个女孩都梦想过盛大的婚礼,穿着白纱走过红毯,在所有人的祝福中交换誓言。现实却常常是另一番模样。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了一下。阿威身体微僵,但娜娜已经起身走向浴室。
“我去冲个澡,你再躺会儿。”她说。
浴室门关上,水声响起。阿威迅速拿起手机,解锁屏幕。昨天有一条和小林的暧味信息忘记删除了。
阿威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这种分裂的生活已经持续了太长时间——在娜娜面前的忠诚男友,在小林那里的放纵伴侣。他像一位熟练的杂技演员,在几条紧绷的绳索上保持平衡,却每夜梦见坠落。
浴室水声停了。阿威删除了所有消息,将手机放回原处。
娜娜站在淋浴喷头下,任由温热的水流冲刷身体。水珠顺着她的脊背滑落,在瓷砖地面上溅起细小的水花。闭上眼睛,她看见的是母亲昨晚电话里的脸——那张被岁月和生活打磨得棱角分明的脸,眼中却盛着与她年龄不符的忧虑。
“娜娜,你年纪大了,这样一直单着也不是办法。”母亲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带着熟悉的嘶哑,“妈不是催你,只是担心你...”
担心什么?娜娜知道。母亲担心她会重蹈覆辙,像自己一样,把最好的年华耗在一个不肯承诺的男人身上,最后只剩下一纸离婚协议和一颗破碎的心。
关掉水龙头,娜娜用毛巾擦干身体。镜子上蒙着一层雾气,她伸手抹开一片,看见自己的脸在模糊的镜面中时隐时现。三十六岁,眼角已有皱纹,眼中常常是母亲那种挥之不去的忧虑。
她想起十二岁那年的早晨。父亲蹲在门口系鞋带,回头对她笑了笑:“娜娜乖,爸爸去买包烟,很快就回来。”
那笑容多真诚啊,真诚到她等了三天的每一分钟,都还在相信他真的“很快就回来”。第三天晚上,母亲抱着她哭,眼泪浸湿了她的睡衣领子。从那天起,娜娜学会了不再轻易相信承诺,尤其是男人的承诺。
阿威常在不该震动的时候震动的手机,那些他解释为“工作电话”却要走到阳台去接的来电,那些偶尔出现的、他不愿多谈的“朋友”...
娜娜摇摇头,把疑虑甩出脑海。人不能因为过去受过伤,就怀疑每一个靠近的温暖。
只是结婚...这个词太沉重了。它意味着把两个人的命运正式捆绑在一起,意味着在法律和社会面前承认彼此的归属。娜娜渴望这种归属感,就像沙漠渴望雨水;但她也害怕,怕这场雨来势汹汹,转瞬即逝,只留下一地泥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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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上衣服走出浴室,她看见阿威已经起床,正在厨房煮咖啡。清晨的阳光洒在他宽阔的肩膀上,这个画面如此熟悉,如此令人安心。
“咖啡快好了。”阿威回头对她微笑,“今天怎么安排?”
“你上次说去你姐姐那里?”娜娜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的背上,“晚上...我们好好谈谈?”
阿威的身体有瞬间的僵硬,随即放松下来:“好。”
这个细小的反应没有逃过娜娜的感觉。她闭上眼睛,深深呼吸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咖啡香混合着淡淡的须后水味。这一刻,她决定相信,相信这个怀抱的温暖是真实的,相信昨晚手机的光亮只是工作消息,相信他们的未来会像这晨光一样,明亮而持久。
阿威带着娜娜向着姐姐家里去了,娜娜心里有点忐忑,毕竟是去老板娘家里。
“来了?”老板娘简单地说,目光在阿威脸上停留片刻,又移向他身后的娜娜,眼神柔和下来,“娜娜也来了,快进来。”
屋子里飘着红烧肉的香味,混合着酱油、八角和时间的味道。阿威知道,这是姐姐迎接重要客人的方式——用一桌丰盛的家常菜,用她在厨房忙碌的身影,用这种最朴实的方式表达爱和重视。
“姐,不是说了简单吃点吗?”阿威看着满桌的菜——红烧肉、清蒸鱼、蒜蓉西兰花、西红柿炒蛋、紫菜蛋花汤,还有一碟刚出锅的饺子。
“结婚是大事,再简单也得像个样子,今天我亲自下厨,你姐夫出去办事了。”老板娘解下围裙,招呼他们坐下,“娜娜,坐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