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梅觉得，家里的空气变了。

以前是油烟味、洗衣液淡淡的清香，还有阳台上那盆茉莉若有似无的甜。现在，一股亢奋的、近乎灼热的气流充斥了每一寸空间。这气流的源头，是他的妻子，桂芳。

吃晚饭时，电视开着，不再是往常的家长里短剧，而是一个穿着笔挺西装、头发锃亮、语速极快、手势夸张的男人。男人背后的屏幕闪着金光大字：“突破阶层！三年换房换车！”“你的穷，是因为思维设限！”男人挥舞手臂，唾沫仿佛能穿透屏幕：“跟着我，唤醒你体内沉睡的巨人！”

桂芳捧着碗，眼睛却钉在屏幕上，嘴里喃喃跟读：“我是最棒的！我一定能成功！所有困难都是来成就我的！” 她眼里有一种光，老梅很久没见过了，但那光不温暖，反而有些刺目，让人心慌。

老梅清了清嗓子，夹了一筷子青菜到桂芳碗里：“先吃饭，菜凉了。”

桂芳“嗯”了一声，视线没动，扒拉一口饭，咀嚼得很用力，仿佛嚼的不是米饭，是某种阻碍她成功的顽石。

“这个月，家里的开销……”老梅试着开启一个日常话题。

“开销？”桂芳猛地转回头，眼神锐利，“老公，我们不能总盯着眼前这点蝇头小利。投资自己才是最好的投资！我报的这个‘巅峰启航’领袖训练营，第三阶段课程，能打通我的人脉管道，学费才三万八！这叫战略投资！”

又来了。老梅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这已经是今年第几个“课程”了？从“魅力口才”到“财富心法”，再到这个“领袖训练营”，家里的存款像见了阳光的雪，悄无声息地消融。他耐着性子：“桂芳，咱们是普通人家。新工厂那边正在节骨眼上，我的压力也很大。这些课……是不是缓缓？”

“缓缓？”桂芳放下碗，声音拔高，“就是因为总是‘缓缓’，我们才过了大半辈子平庸生活！成功就是要趁热打铁！老师说了，犹豫徘徊，等于白来！老公，你的思维需要升级了！”她语气里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焦急，还有被课程灌输的、不容置疑的“真理感”。

沟通像撞上一堵包着天鹅绒的橡胶墙，柔软，却将一切力道原封不动地弹回。老梅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他熟悉的那个精打细算、温柔顾家的桂芳，似乎被这个屏幕上激情澎湃的男人，以及他身后那个喊着口号、互称“家人”的群体，悄悄替换了内核。他们谈论的不再是孩子的成绩、父母的健康、今晚吃什么，而是“能量场”、“吸引力法则”、“破局”、“裂变”。家，不再是休憩的港湾，成了另一个需要“破局”的战场。

老梅闭上嘴，默默吃完饭，收拾碗筷。水声哗哗，冲刷着瓷碗，却冲不散他心头的烦躁。客厅里，又传来桂芳跟着视频做“能量充电”的呐喊声：“YES！我是无限的！我拥有无限潜能！”声音穿透门板，砸在他的耳膜上。

与此同时，新工厂的建设正如火如荼。老梅每天在工地、设计院、供应商之间连轴转，电话响个不停，图纸铺满办公桌，梦里都是钢结构标高和电缆走向。

身体的疲惫尚可忍受，但心里的那根弦，两头绷紧——一头是迫在眉睫的工程压力，另一头是家里日渐陌生的妻子和令人窒息的气氛。他试图再找桂芳谈，选了一个她刚上完“线上分享会”、情绪似乎不错的晚上。

他给她泡了杯安神的红枣茶，斟酌着开口：“桂芳，咱们好好说说。你是不是……最近心里有什么不痛快？或者觉得日子没盼头？你说出来，咱们一起想办法。”

桂芳端起茶，没喝，眼神依然亮得灼人：“不痛快？我现在充满能量！以前我才是不痛快，浑浑噩噩。老公，我不是对你不满，我是希望我们一起成长！这个训练营有夫妻共修课程，下周体验课，你跟我一起去吧！老师能帮你打破认知枷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