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天还没完全亮透,老梅毫无睡意。老婆桂芳被骗的事情一直窝在心里无处发泄,他早早就起床。
他查看工地现场,塔吊静默地立着,钢筋堆在露天空地上蒙着一层晨露,几台挖掘机像沉睡的巨兽趴在场边。本该热火朝天的工地,此刻却安静得反常。
“老梅,早啊。”
保安室的老张探出头来,递过来一支烟。老梅摆摆手:“戒了。”
“真戒了?”老张有点意外,“你可是老烟枪。”
“老婆不让抽。”老梅简短地说,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柔和,心里只有自己知道,节省下来的烟钱要偿还外债。
老张咂咂嘴,没有多说了。
老梅目光转向工地深处。已经有几个工人零零散散地走进来,但没有像往常一样直奔工具房领设备,而是聚在食堂门口低声说着什么。
他皱了皱眉。
三个月了。整整三个月工资没发,工人的耐心正在一点点耗尽。老梅在工地呆久了,工人们信他。有事都愿意跟他说。
“老梅!”一个年轻工人小跑过来,气喘吁吁,“食堂……食堂今天早上就白粥咸菜,连馒头都没了!”
老梅心头一紧:“昨天不是说还有面粉吗?”
“不知道,食堂说上面没拨采购款,他自己垫钱买的米都快见底了。”
工地的早饭向来简单,但至少管饱——馒头、稀饭、咸菜,偶尔有个鸡蛋。体力活,不吃饱哪有力气爬高爬低?现在连馒头都没了,这意味着什么,老梅清楚。
他大步走向食堂。
工地食堂是用彩钢板搭的临时建筑,里面摆了十几张长条桌。此刻,三十多个工人围在打饭窗口,气氛紧张。
丽萍平时总是笑呵呵的,此刻却一脸为难:“真不是我抠门,米就剩这些了,得匀着吃……”
“匀着吃?这一碗稀饭稀得能照见人影,干一上午活够吗?”一个年轻工人敲着饭盆,“您给句实话,公司是不是真要垮了?”
“别胡说!”丽萍连忙摆手,“公司那么大,哪能说垮就垮?就是……就是暂时周转困难。”
“周转困难三个月?”另一个老工人冷笑,“我老婆在医院躺着,等着钱做手术,周转困难?我儿子学费还欠着学校,周转困难?”
人群骚动起来。
老梅走进食堂时,正好听见这些话。他扫了一眼打饭窗口——稀薄的白粥,一小碟咸菜,连个油星都不见。往常这时候,食堂该飘着馒头蒸熟的麦香。
“那个梅主任来了!”有人喊了一声。
工人们自动让开一条道。
“怎么回事?”老梅问丽萍,声音不高,但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丽萍擦了擦额头的汗,压低声音:“梅主任,真撑不住了。公司对项目部一直没有给钱。我自己垫了三千多,……”
“公司没给钱,你就该早说。”老梅说。
“我怎么说?我说了工人们还能安心干活吗?”丽萍苦着脸,“上次说再撑两天,肯定有消息。可现在……”
老梅转身看向工人们。一张张脸,年轻的二十出头,年长的和他差不多年纪,都看着他。那些眼睛里,有焦虑,有愤怒,更多的是迷茫——干了活拿不到钱,明天怎么办?
“先吃饭。”老梅说,“稀饭也是饭,吃了才有力气。”
“老梅,不是我们挑食,”一个施工员站出来,“这都第三个月了。上次说月底肯定发,现在月底又过了十天。我家房贷都断供了,银行天天打电话。”
“我老娘药不能停……”
“孩子补习班催费……”
声音七嘴八舌地冒出来,像压抑已久的火山开始冒烟。
老梅举起手,众人安静下来。
“今天下班前,我去问清楚。”他说,“现在,先干活。工程进度不能停,停了更拿不到钱。”
这话实在,但也无奈。工人们互相看看,默默去打饭。稀饭稀得确实能照见人影,咸菜咸得发苦,但没人再抱怨,只是沉默地吃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