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已经下了整整一天。
大刘坐在“聚贤茶楼”靠窗的老位置,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紫砂杯沿。茶是阿强提前点好的,正山小种,琥珀色的茶汤在杯中微微晃动,倒映出他略显疲惫的脸。
这是城西老街区唯一还保留着九十年代装修风格的茶楼,木制窗棂上的红漆已经斑驳,墙上的挂钟时针指向下午三点。大刘选择这里,不仅因为僻静,更因为这里承载着他们太多的记忆。
楼梯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踏得实在。大刘不用抬头就知道是阿强来了。
“等久了吧?”阿强抖了抖黑色夹克上的水珠,在对面坐下。
“刚到一会儿。”大刘给他斟上茶,“雨大,路上不好走吧?”
阿强摆摆手,从随身携带的旧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用塑料布仔细包裹的文件袋。他没有马上打开,而是盯着大刘看了几秒,忽然笑了笑:“阿芳给你打电话了没?”
大刘动作一顿:“没有。怎么?”
“这几天她给我打了三次。”阿强端起茶杯,吹开浮叶,“问你在干什么,问我的公司怎么样了。”
茶楼里很静,只有雨点敲打窗玻璃的声响。角落里的老式收音机低声播放着粤剧,咿咿呀呀的唱腔在潮湿的空气里飘荡。
“你怎么说?”大刘问。
“我能说什么?”阿强喝了口茶,喉结滚动了一下,“我说大刘在想办法,让你相信他。”
大刘感觉胸口有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望向窗外,雨水顺着玻璃蜿蜒而下,街道上行人匆匆,撑着各色的伞,像一朵朵移动的蘑菇。
“她不容易。”大刘低声说。
“谁容易?”阿强苦笑一声,终于打开了文件袋,“你,我,都不容易。”
他从文件袋里取出的第一份不是文件,而是一个牛皮纸笔记本。笔记本很旧了,边角磨损严重,封面用钢笔写着“公司流水账”。
“这是……”大刘接过笔记本。
“公司从开业到现在,每一笔进出,我都记在这里。”阿强说,声音很平静,“电脑里的财务报表是给税务看的,这个,是给自己人看的。”
大刘翻开笔记本。纸页已经泛黄,早期的字迹工整有力,用的是蓝色墨水;近几年的字迹略显潦草,换成了黑色水笔。每一页都密密麻麻记录着日期、项目、金额、经手人。他看到第一条记录:“收废铁1.2吨,收入3840元”;看到后面有一页,用红笔圈出一个数字——那是他买下现在这块地皮的付款记录;……
翻到最近一页,是上周的记录。
阿强掐灭刚抽了两口的烟,从文件袋里抽出正式的财务报表,“这是公司近三年的账,你仔细看看。”
大刘接过厚厚一沓文件。他确实不太懂专业的财务术语,但基本的数字还能看懂。固定资产清单上列着:位于城郊的5亩工业用地及地上建筑物(仓库两栋、办公楼一栋)、三台叉车、两台地磅、一辆五吨货车……评估总价约380万。流动资金账户上只剩不到20万。应收账款有40多万,但其中30万是几家小工厂的欠款,账龄都超过半年。
负债栏的数字让大刘眉头紧锁:银行贷款180万(以土地抵押),供应商欠款110万,员工三个月未发工资合计约15万……
“比我想的有点糟。”大刘实话实说。
“确实有点,如果不是现在搞建筑施工,我也不会转让。”阿强的声音有些沙哑,“最开始就是在路边搭个棚子,每天蹬着三轮车收废品。夏天一身痱子,冬天手上全是冻疮。”
大刘当然记得。他记得阿强为了多收一车废纸板,蹬了二十里路,回来时车胎爆了,硬是推着车走回来。
“老梅那边,你们怎么商量的?”阿强问,把大刘从回忆中拉回来。
大刘定了定神,从自己的包里取出一份手写的提纲。这不是正式协议,而是他和老梅几次碰面后达成的共识要点。
“我仔细说,你仔细听。”大刘坐直身体,“老梅同意以五金厂新工厂建设感谢费200万入资强记废品收购公司,……”
阿强点点头,示意他继续。
“第二部分是置换股权,其中100万收购现有100%股份,另外100万作为后期经营流动资金。”大刘翻到下一页,“收购完成后,公司人员更名……。”
阿强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窗外。雨小了些,变成细密的雨丝。
“这个条件……”大刘试探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