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三十分,五金厂新工厂的车间里依然灯火通明。
老梅站在三号线控制台前,眼睛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参数,手指在触摸屏上快速滑动。他已经连续七十六小时没有离开这座新厂房了。空气里弥漫着新鲜机油、金属碎屑和塑料绝缘体混合的气味——这是新设备特有的味道,尚未被时间和使用驯服。
“梅主任,主轴温度又上来了。”技术员小张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夹杂着电流声和背景噪音。
老梅没有立即回答。他闭上眼睛,在机器的轰鸣声中捕捉那细微的不和谐音——像是金属摩擦的尖啸,又像是液压系统压力的轻微波动。三十四年工龄赋予他一种近乎本能的能力:他能听出设备是否“健康”,就像老中医能听出病人的脉象。
“不是冷却系统的问题。”老梅睁开眼,按下对讲机,“小张,检查主轴箱的润滑油路。我怀疑是输油管有轻微堵塞,流量不足导致摩擦生热。”
“可昨天才换的新油...”
“新设备,管路里可能有残留的焊渣或碎屑。”老梅打断他,“拆开过滤器看看。注意安全,油温还高。”
对讲机刚放下,口袋里的手机就震动起来。老梅不用看就知道是谁——这个时间点,只有老伴桂芳会打电话。他犹豫了三秒钟,在设备可能损毁和妻子需要帮助之间做出了艰难选择。
“桂芳,我这儿正——”老梅开口就被打断了。
“老梅,我知道你忙。”桂芳的声音沙哑,带着明显的疲惫,“股权转让手续,公司一直没有看到……!”
老梅感到太阳穴一阵刺痛。他转过身,背对着生产线,试图在机器的咆哮声中找到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直接找大刘要。”
“我问了几天了,一直没有回复!”桂芳的声音里有了哭腔,“...老梅,他就是欺负我一个女人不懂这些...”
老梅的心揪紧了。
“桂芳,你听我说。”老梅压低声音,尽量让语气平稳,“不过也不要急,可以等一下。”
最后这句话他说得很轻,但桂芳还是听到了。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压抑的叹息声。
“老梅,你要注意身体。药按时吃了吗?血压...”
“吃了吃了。”老梅撒谎道。降压药在宿舍的抽屉里,他已经两天没回去了。“我得挂了,设备出问题了。”
挂断电话,老梅站在原地深呼吸三次,把家庭的重担暂时压回心底。他转过身时,脸上已经恢复了那种技术专家特有的冷静表情。
三号线旁,小张已经拆开了润滑油过滤器,手里举着一个沾满黑色杂质的滤芯。“梅主任,您神了!真是堵了,看这铁屑和塑料碎片。”
老梅接过滤芯仔细查看:“这不是普通碎屑,是装配时留下的。联系设备供应商,让他们解释为什么新设备的油路里有这种东西。拍照,存档,这是索赔证据。”
“那现在怎么办?没备用滤芯了。”
“用临时滤网先顶着,加强巡检频率。”老梅看了看表,“早班工人六点接班,在那之前必须恢复正常生产。今天要出第一批样品给客户验货。”
车间里的巨型时钟指向四点五十五分。窗外的天空还是墨黑色的,但东边已经泛起一丝极淡的灰白。老梅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望着外面尚未完全竣工的厂区——硬化地面还在养护期,绿化带只有黄土,远处的办公楼像个灰色的巨盒。
这座工厂是老板二十年来最大的一笔投资,也是老梅职业生涯的最后一站。如果他能在退休前把新工厂顺利带起来,不仅能拿到一笔可观的奖金,还能以“技术顾问”的身份被返聘,每月多一份收入。桂芳一直念叨的换房子,都指望这个了。
“梅主任,五号线报警了!”又一个技术员跑过来。
老梅叹了口气,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走,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