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入东宫的第二个月,墨千离动了第一刀。
目标不是刺客,不是北燕细作,而是朝中一个真正碍事的人——礼部尚书何坤。此人倒不是通敌叛国,他的问题更简单也更棘手:他是五姓之外最大的门阀代言人,把持礼部十二年,科举、祭祀、外交、藩属事务全经他手。女学开办之后他明面上没反对,暗地里卡了三次经费拨付,压了两次教习的任命文书。宋怀仁递上去的女子科考条陈被他以“需再议”为由压了半个月,最后是墨承霄在朝会上当众追问才放行。
墨千离忍了他两个月。两个月里她把何坤的底细查了个清清楚楚——贪了三年科举的“关节银”,受了两次外藩使臣的私礼,还把自己的外甥安插进了国子监做博士,那外甥连《论语》都背不全。
她把证据收齐之后没有立刻递上去,而是先找了秦归。那天傍晚她坐在秦归院子里的藤椅上,把一叠抄录好的证据放在案上。秦归翻了翻,抬眼看她:“你要递御史台?”
“递御史台的话,他最多丢官,家产充公,流放岭南。但他人还在,他的门生故旧还在。过个三五年,风头过去了,他又能冒出来。”墨千离从藤椅上站起来,走到院子角落那棵老石榴树下面,伸手摘了一片叶子捏在指间。“我要他死。”
秦归没有立刻接话。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秋天的晚风把石榴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
“何坤府上养着二十个护院,出入有马车,身边常年跟着四个贴身保镖。”秦归说,“他本人虽然不会武,但住的院子墙高门厚,夜里还有巡更的。”
墨千离把石榴叶丢在地上,用脚尖碾了一下。“他的书房在西跨院北角,窗后是一片竹林。竹林外面是条死巷,巷口有更夫每隔半个时辰经过一次。他每天子时入睡,入睡前会在书房看半个时辰的书。书房只有一扇窗,窗框是木头的,可以撬开。”
秦归看着她,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你连他书房的窗框都摸过了?”
“老鸦帮我摸的。”墨千离重新坐回藤椅上,把两只脚缩上来盘着。“师父,我不打算自己动手。让老鸦去。何坤身边那几个保镖都是花钱雇的江湖散人,真遇到硬手会跑。老鸦一个人够了。”
秦归把茶盏放下,沉默了片刻。“杀朝廷尚书,和杀江湖人不一样。事后朝廷会彻查,风声会紧。”
“所以我要留一样东西在现场。”墨千离从袖口摸出一张纸,上面只有三个字——清君侧。字是她用左手写的,歪歪扭扭像初学者,故意模仿成男人笔迹。“尸体旁边放这张纸。让所有人以为这是某个不满朝政的江湖义士干的,和东宫没有关系。”
秦归接过那张纸看了看,折好收进袖中。他拄着拐杖站起来,在院子里踱了两步,停在墨千离面前。“何坤一死,礼部会空出一个位置。你打算让谁上?”
“宋怀仁兼领礼部。他年纪大了,但威望够,能压住下面的人。具体的事务让崔衍从吏部调一个寒门出身的郎中过去做实际管事。”墨千离说,“何坤的外甥从国子监清出去,换张修远上。张修远欠我一条命,而且他管得住国子监那帮文人。”
秦归点了点头。他转身往院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墨千离坐在藤椅上,四岁的小身体被傍晚的霞光镀了一层金红色,眼睛半眯着,像一只在墙头打盹的小猫。但秦归知道那只猫爪子底下压着多少条命。
三天后的清晨,何坤的死讯传进了东宫。
礼部尚书何坤昨夜在书房中被人一剑穿喉,尸体倒在书案旁边的血泊里,手中还攥着一卷没看完的《大晋会典》。书房窗框被撬开,竹林里有攀爬痕迹,墙外的更夫说夜里没听到异响。尸体旁边放着一张写着“清君侧”三个字的纸条,笔迹粗野,像是江湖人的手笔。
朝野震动。一个尚书在自己的府邸里被刺杀,刺客从容来去,这说明京城的安全已经出了大问题。皇帝当庭震怒,下令大理寺和禁军联合彻查。但查了三天什么也没查到——没有目击者,没有指纹痕迹,没有可疑人员出入的记录。那个更夫被反复审问了好几遍,他只说“和平常一样,没听见什么”。
第四天,宋怀仁以国子监祭酒的身份兼领礼部事务。第五天,张修远被任命为国子监新任博士。第六天,崔衍从吏部调了一个叫周恒的寒门郎中去礼部做实际管事。三条人事任命在同一天下发,速度之快让满朝文武来不及反应。
墨千离坐在东宫书房里翻着这三份任命书的抄本,把它们逐一归档进沈青瓷送来的文书匣里。做完之后她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何坤死了,礼部换了血,国子监换了血,五姓之外最大的门阀代言人被拔掉了。朝中还能挡她路的人不多了。
但她没有快感。何坤这个人她甚至没见过面,从收集证据到下达暗杀令,整个过程像处理一桩公务。前世她杀过很多人,每一个都有明确的理由,每一个都只是任务清单上的一道条目。她早就习惯了。但此刻她坐在东宫的书房里,窗外春光明媚,赵嬷嬷在院子里晾衣裳,沈铁在练拳,沈青瓷在隔壁誊抄文书,她忽然想起废后临终前对她说的话——“你只做你自己”。
她做了自己。一个四岁就开始杀人的自己。但她杀的每一个人,都是为了让这个乱世少一个蛀虫,多一条活路。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扇。院子里春光明媚,赵嬷嬷晾的衣裳在风里轻轻摆动。她深深吸了一口带着皂角香气的空气,转身走回案前继续批公文。下一份折子是工部递上来的,关于整顿各地驿站马匹的条陈。她翻开第一页,提笔蘸墨,在空白处写下批注。
墨迹落在纸上的时候,她心里什么波澜都没有。只是做该做的事。一笔一划,一字一句,把这座江山慢慢改过来。
搬入东宫的第二个月,墨千离动了第一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