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钢的事,墨千离想了三天。
大晋的精钢产地主要在江南和西南两处。江南的钢坊多在苏州和杭州,但产量大半被当地豪族把持,轻易不外流。西南的钢坊集中在蜀中,规模小些,但质量不差,而且蜀中的矿主多半和五姓没什么瓜葛。墨千离翻了工部的矿冶档案,把蜀中几家老钢坊的底细摸了一遍,最后圈定了一家叫“陈记”的,在嘉州,开了三代人,专做刀剑钢和甲片钢,口碑硬,但近年被当地官府加了几道杂税,经营得艰难。
她把这件事交给了沈青瓷。沈青瓷在冷宫里关了十年,出来之后除了管文书之外一直没出过东宫的门。墨千离让她先从简单的开始——替东宫拟一封给陈记钢坊的信,措辞要客气但明确,说明东宫要买一批精钢,数量、规格、交货日期都列清楚,价格按市价加两成,但条件是陈记以后只供东宫,不接其他官府的订单。
沈青瓷花了半天写好了信,墨千离看完改了两处措辞,让孙福来出宫采买的时候顺路把信送到城西一间不起眼的商号,那间商号是秦归的暗桩,专门替东宫递送不便走驿站的书信。
信寄出去之后墨千离没有干等。她同时让老鸦派了一个人去嘉州,当面跟陈记的掌柜谈。这个人选她想了很久,最后挑了一个新入影卫的年轻人,叫韩平。韩平是沈铁从奴隶市场上救回来的,原本是个走镖的伙计,半年前被仇家追杀,卖身为奴。他识字,能算账,为人沉稳,而且面相普通,走在路上不会引人注意。
韩平走之前墨千离在书房里见了他一面,把陈记钢坊的地址、掌柜的姓名、以及当地官府的关系网都交代清楚了。她最后说了一句:“到了嘉州先不要急着谈生意。先摸清楚陈记现在最缺什么。如果缺银子,我们给银子;如果缺靠山,我让陆秉以工部的名义给嘉州知府发一封公函,替陈记撑腰;如果缺人手,你带了三个影卫,留两个在钢坊帮忙。”
韩平领命走了。墨千离算了一下路程,从京城到嘉州快马来回要二十天。这二十天里她还有别的事要忙——女学第二季的教材审定、陆秉的旧河道疏通方案、北郊火器坊的精钢弹簧问题、以及孙福来那条线的最新进展。
孙福来这个月送了三次布包,每次的内容都经过沈青瓷过目。刘全那边收到布包之后没有异常反应,说明他还没有察觉。但墨千离注意到一个细节——刘全最近一次送出来的布包里夹了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北面有客来,货期将近”。她把这张纸条拿给秦归看,老头琢磨了一会儿,说“北面有客”应该是指北燕的人,“货期将近”可能是指北燕那边催要情报的期限。
墨千离把纸条收好,让孙福来继续传递,但把下一次布包里的内容换成了几则无关痛痒的宫中琐事。北燕的人如果收到这种没营养的情报,要么会催得更急,要么会换一条线。无论哪种,她都能顺藤摸瓜。
这二十天里她还做了一件事——让沈青瓷把宫中旧人的名录整理完了。沈青瓷列了满满三页纸,把六宫二十四局里所有还在职的前朝旧人全部标了出来,包括职位、年限、可能掌握的信息、以及是否值得收买或清除。墨千离看了之后把名单分成三份:第一份是安全的人,可以暂时不动;第二份是有价值的人,需要派人接触;第三份是危险的人,需要在合适的时候清除。
第三份名单上只有三个名字,其中一个是乾元殿的掌灯太监刘全。
墨千离把这份名单锁进暗格,暂时没有动刘全。他在乾元殿的位置太关键了,贸然动他会惊动整条线。她需要等一个合适的时机,让刘全自己露出破绽。或者等韩平从嘉州回来、火器坊的精钢到位之后,她手里有了更硬的底牌,再来处理宫中这些暗桩。
日子一天天过去,京城入了盛夏。荷塘里的荷花开了满塘,赵嬷嬷每天早晨都摘几枝新开的插在书房的花瓶里。墨千离批公文的时候抬头就能看见案头那几朵粉白色的花,心情也清爽几分。沈铁练刀练到了第三个月,已经能把那柄长刀舞得虎虎生风。沈青瓷腿脚好了大半,每天在东宫各处走动,和赵嬷嬷抢着做事。秦归的江湖暗网又扩了两条线,一条通往北燕边境,一条通往南越腹地。
这天傍晚,墨千离正在院子里看沈铁练刀,忽然感觉到自己放在书房暗格里的某样东西在轻轻震动。她快步走回书房打开暗格,发现震动来自那枚龙纹血玉——她当初交给沈砚之带走的那枚给了安澜,留在自己身上的这枚一直收在暗格里。此刻血玉的表面泛着一层微弱的暖光,光晕从玉心向外扩散,像一颗微弱的心跳。
墨千离把血玉握在掌心,感受着那股暖意。这是双胞胎之间的某种感应吗?安澜在几千里之外的南越皇宫里,此刻是不是也在摸着她那枚血玉?她握着血玉站了一会儿,等到那层暖光慢慢褪去,才把玉重新放回暗格。
她在案前坐下来,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新纸,提笔给安澜写信。她写道:“血玉暖了。是你那边也在暖吗?玉瑶的膝盖好了没有?南越的夏天比京城热多少?我这里荷花开了满塘,寄不了花,给你画一朵吧。”
她画了一朵歪歪扭扭的荷花在信纸上,花旁边画了一只蝴蝶。然后把信折好交给沈铁送去给秦归的线人。做完这些之后她重新回到院子里,沈铁还在练刀,赵嬷嬷端着切好的西瓜出来。墨千离接过一块西瓜啃了两口,汁水顺着嘴角淌下来,她用手背擦了擦,满嘴都是甜味。
夏夜的风吹过荷塘,把满塘的荷叶吹得沙沙响。墨千离坐在廊下啃着西瓜,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东宫的灯火在身后温暖地亮着,赵嬷嬷和沈铁在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沈青瓷端了茶出来分给大家。她嚼着西瓜看着这一院子的人,觉得今晚的星星比平时亮一些。
精钢的事,墨千离想了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