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灯芯

馆舍里没有点灯。

腊月二十的夜,朱晦坐在炕沿上,面前的地砖缺了一角,那块旧砖,撬开过,又按回去,砖缝里的灰,是新的。

他坐了很久。

信是昨日夜里,从油布包里取出来的。他取的时候,先摸过油布包外面的灰——灰是新抹的,可抹灰的指印,跟他留下的,差了一指。他蹲在墙角,把那块砖撬开,油布包还在,可压角的那根细柴,不在了。

有人来过。

他早该料到的——从折痕变浅那夜起,这屋里就不再只有他一个人了。从腊月十八那夜,他回馆舍验信,折痕变浅了半分,他就知道,有人翻过这封信。翻过,又放回去——翻信的人不急着拿走。他昨夜想明白的:那人在等他挪窝,等他把信挪到一个自以为稳当的角落,再连着那个角落,一次端走。

所以他不藏了。

他把信抽出来,贴身收好,折了几张白纸,塞进油布包,按原样抹平灰。做完这些,他坐在黑暗里,想起一桩事。

鹞儿岭那夜,马三从敌尸怀里,摸出这封信。尸是乞颜部的人,火漆花押,却不是乞颜文的——四瓣,带一道细划痕,那划痕的走势,他在盐运司的旧档上见过。

其其格说过,乞颜伏兵,收了南边来的信,去边外等着接应。账房先生半夜烧账,烧的是卢崇文的账,还有盐运司的账。

南边来的信。盐运司。卢崇文。宅邸的账房。

一根线,一根线,都系在同一个地方。

朱晦的手指,在膝盖上,叩了两下。

他早该想到的。信从边外来,要往漠北去;写信的人,在两淮,走盐引的账;替他办事的人,在京师的刑部,在王府的宅邸。能把这些串成一条线的,只有一个人。

靖江王。

靖江王在找这封信。

他找,是因为信里有他。他心虚。

朱晦坐在黑暗里,脊背贴着墙,雪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他脚边。怀里,那封信贴着心口,隔着衣料,硌着——他把信抽出来,又放回去,指腹摩着油布包的边,那折痕,又浅了半分的地方,像是被人翻过千百回。

他等的人,会来。

他坐在黑暗里,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数到第十七下,门缝里,有了动静。

极轻。像风,又不像风——是衣料,擦过门框的声音。

朱晦的指尖,在膝盖上停住了。他没有动,眼睛,盯着门缝。

门缝里,伸进来一样东西。不是手——是一根极细的铁签,或者一把极薄的刀片,顺着门缝,一点一点,拨动门闩。

咔。极轻的一声。门闩,松了。

门开了一道缝,一个人影,闪了进来。没有光,那人在黑暗里站了一息,像是等眼睛适应,然后,径直往墙角走——往那块旧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