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关前

朱晦随赵登科巡查边墙。边墙从东到西绵延几十里。赵登科骑在马上一里一里看过去。

朱晦跟在他身侧。墙是土墙,夯了百年,风剥着墙皮露出里头的草筋。有的地段墙塌了半截用木栅栏临时堵着。

赵登科下马蹲在塌墙前头,抓了一把土在手里捻了捻。

土是干土。他说,夯不死。仗打起来扛不住。

朱晦没有说话。他抬头看北边的天。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风从北边来呜呜地刮过墙头。赵登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翻身上马接着走。

走到晌午他们到了血衣关。血衣关——宣大边墙上一座旧关,年久失修,夹在两座山之间,是边墙上最窄的一处。关墙比别处高,也比别处破。

门洞半塌。门板上钉着铁皮锈得一块一块往下掉。守关的只有几个老卒蹲在门洞里啃干粮。见赵登科来老卒们站起来拍打身上的土。

将军。领头的那个是个独眼的老兵咧着嘴露出黄牙,血衣关上回补的墙又塌了一截。

赵登科下马走进门洞抬头看关墙。关墙上有一道旧痕——像是刀砍的,又像是血渗进土里留下的一道暗色。

这关怎么叫血衣关?朱晦问。

老卒擦了一把嘴:老辈人传下来的——明初打鞑子在这儿死过一任总兵。尸首抬回去的时候,甲衣上全是血,血洗不掉,埋了之后,衣裳还搭在关墙上晾着。

后来呢?

后来那件血衣就晾成了关墙上一道印。老卒说,再后来打仗的人路过这儿都要摸一摸那道印。摸了命就硬。

朱晦站在关墙下看着那道暗色的印。风从门洞里灌进来呜呜地响。他伸出手在那道印上摸了一下。

他缩回手又伸出去再摸了一下。土还是冷的。那道印却像是活的——渗进土里几十年的血还在往下渗。赵登科站在他身侧看着他摸印没有拦。

血衣关是周帅守过的地方。赵登科说,他在这儿守了十一年。

他守关守得怎么样?

守得住。赵登科说,俺跟着他的时候还是个小旗。有一回鞑子压过来,周帅站在关墙上让每个兵都摸一遍这道印。他说——血衣关丢一次就得用血洗一次。咱们别让它丢。

朱晦没有说话。他抬头看关墙上的天。天还是灰蒙蒙的。他想周叔在诏狱里隔着栏杆跟他说的时候眼睛亮不亮?

他想是亮的。周叔这个人就是进了诏狱眼睛也是亮的。他想起周叔把他捡回来的那个冬天。如今那个给他饭的人在诏狱里。

他得把周叔守过的地方守住了。守住了关周叔的案子才有翻的一天。

风从门洞里灌进来,朱晦站在那道暗色的印底下很久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