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针论篇第七十八(四十四)

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黄帝坐在那里,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他环顾四周,御膳房刚送上来的一笼热气腾腾的糖糕(甘),一盘子酸辣土豆丝(酸、辛),一盆腌得发黑的咸肉(咸),还有那一壶准备饭后解腻的苦丁茶(苦)。

此刻,在他眼里,这些美食不再是美味,而是五个面目狰狞的怪兽,正挥舞着爪牙,等着把他这把老骨头拆吃入腹。

“啪嗒。”黄帝手里一直捏着的那半串葡萄,终于掉在了地上。

“老岐啊……”黄帝的声音颤抖着,带着一丝哭腔,“照你这么说,朕这身子,酸不能吃,辣不能吃,咸不能吃,苦不能吃,甜也不能吃……那朕还能吃啥?朕是去喝西北风吗?还是去啃树皮?”

岐伯看着黄帝那副可怜巴巴、仿佛被全世界抛弃了的表情,终于绷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陛下!陛下您这叫钻牛角尖!您看您,急什么呀!”

岐伯走过去,拍了拍黄帝的肩膀,像哄孩子一样说道:“咱说的这‘五裁’,是‘病’的时候不能吃,没病的时候该吃还得吃!而且,核心在于那个‘裁’字!”

“裁,是裁剪,是节制,是自我约束!”岐伯重新正色道,“口嗜而欲食之,不可多也,必自裁也,命曰五裁。”

“翻译成大白话就是,”岐伯凑近了一步,神秘兮兮地说,“如果您嘴巴馋了,特别想吃某样东西,说明什么?说明您的身体可能需要这种味道来调节阴阳了。但是!重点来了!您绝对不能由着性子胡吃海塞!必须得自己管住自己,给自己‘裁剪’一下,限量供应!”

“这才是‘五裁’的真谛!不是不让吃,是教您怎么吃!”

岐伯开始举例说明,生怕黄帝脑子转不过弯来:

“比如您今天就想吃酸梅,行啊!吃一颗,就一颗!开胃生津,收敛浮火。您要是抱着缸喝,那您的筋就得打结,走路都得顺拐。”

“您想吃麻辣火锅,行啊!微辣,吃两口,出身汗,排排体内的寒湿。您要是顿顿变态辣,吃完还要喝冰水,那您的肺气就得炸,第二天嗓子哑得跟鸭子似的。”

“您想吃咸菜配粥,行啊!少吃两口,省得嘴里没味儿。您要是直接拿咸菜当主食嚼,那您的骨头密度就得像酥饼一样,打个喷嚏都能骨折。”

“您想喝凉茶降火,行啊!喝一杯,清心除烦。您要是当水喝,一天灌五升,那您的血液粘稠得像浆糊,脑供血不足,走着走着都能晕倒。”

“您想吃甜点,行啊!尝个味儿,悦脾生津。您要是把蛋糕当饭吃,那您的身体就成了‘注水猪肉’,湿气重得能拧出水来,痛风、消渴症(糖尿病)排队来找您。”

岐伯总结道:“陛下,您看。这五味入五脏,本是相生相克、相互滋养的好事。酸养肝,苦养心,甘养脾,辛养肺,咸养肾。可一旦过了头,或者在不对的时间、不对的地点出现,营养瞬间变毒药!就像您手里的兵,平时保家卫国是好兵,要是造反了,那就是乱臣贼子。所以啊,得学会‘裁’——什么时候该放行,什么时候该亮红灯,心里得有数!这叫‘以身为度,以味为戒’!”

黄帝听完,整个人像是被打通了任督二脉。他长舒了一口气,原本紧锁的眉头舒展开了,眼神也从迷茫变成了清明。

他看着桌上那几道菜,眼神变了。不再是贪婪的占有欲,而是一种审视和掌控,一种君王对臣子的绝对权威。

“妙啊!”黄帝猛地一拍大腿,差点从龙椅上滑下来,“老岐,你这一席话,简直是醍醐灌顶!原来如此!这不是不让朕吃,是教朕怎么做个‘美食界的暴君’!朕要主宰这些味道,而不是让这些味道主宰朕的身子!朕要‘裁’它们!‘裁’得它们服服帖帖!”

岐伯笑着点头:“没错,陛下圣明。只要您能管住这张嘴,别说蚩尤了,就算是彭祖的长寿秘诀,也不过如此啊!”

“不过……”黄帝突然凑近了一步,脸上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容,贼兮兮地小声问道,“老岐,那朕要是哪天筋骨气血肉都没毛病,就是单纯想吃个酸辣粉,能不能加两份辣,多放点醋,再撒一把糖,最后配一口浓茶?”

岐伯手里的茶杯“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茶水溅了他一脸。

“……陛下,您还是先把那两块糖糕消化了吧,咱们再谈酸辣粉的事儿。来人,传太医!快给陛下开一副‘清胃火、健脾阳’的药膳!”

殿外,夕阳西下,余晖洒在两人追逐打闹的身影上。

至于那盘没吃完的糖糕,最后还是被门口站岗的侍卫偷偷摸摸端走了。嗯,真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