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小县城的雾气还没散开,城东农贸市场边那家支行灯已经亮了。
卷帘门抬起一半,一个瘦高的男柜员站在门口伸懒腰,看到门外站着个背有点驼的老太太,怀里揣着一个皱巴巴的帆布包,鞋跟磨得发白。
老太太姓陈,前些天被人连哄带吓,往外地卡里转了八万块钱。
那是她和老伴攒了一辈子的积蓄,钱一出账,人就像被抽了骨头,几天睡不着觉,只能天天往派出所、网点跑。
今天她是被儿子硬拉来的。
儿子握着她的手,小声说再问最后一回,问完就回家,不折腾了。
老太太嘴里答应,脚步却拖得很重,像是怕听到什么。
营业厅里暖气开得足,电脑屏幕一排排亮着。
大堂经理看见她,连忙迎上来,把她扶到椅子上坐下。
儿子递上身份证和银行卡,声音里带着习惯性的失望,说再帮我们查查那笔钱有没有消息。
柜员调出流水的时候,手指明显停顿了一下。
系统里那一条“退回”和“先行赔付”的标记闪了一下,像有人在屏幕后面点了一下灯。
他抬头看了老太太一眼,舌头像是被什么黏住了,愣了一两秒,才把嗓子压下去。
“陈大妈,那笔钱……已经回来了。”
老太太没听懂,眼睛眨了眨。
儿子反应先一步,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声音高了一截,问怎么回事。
大堂经理赶紧把他们引到侧边的小卡座,叫来支行长,一边解释一边往系统里调那张新启用的“先行赔付表”。
支行长是昨晚收到总行统一部署的。
滇省先行赔付试点,第一批名单里就有这一笔:柜面无提醒、风控有预警未处理、受害人报警时间短且配合完整。
简单说,就是银行也有责任,就要先把这部分坑补上。
“陈大妈,这不是好心人捐的,是我们银行该给您赔的。”
支行长把那张表转过来给她看,上面写着赔付依据,还有一行“后续继续协助追赃”。
老太太盯着那几个字,嘴唇哆嗦了很久,突然抬手在自己腿上狠掐了一把。
疼。
她吸了口凉气,眼眶一下红了,嗓子发紧,说了一句听上去有点乱的话——“原来这世道,还有人肯认账。”
旁边的儿子眼睛也红了。
他这几天在网上刷到过“滇省先赔”的新闻,心里还嘀咕过是不是摆拍。
现在看着母亲颤抖着签字,卡里重新跳出那个数字,才真切地觉得,屏幕那头的事,落在自己家里了。
同一时间,另一个镇上的巷口,一个银行的小车停在低矮的楼前。
车里走下三个人,拎着一个带锁的小箱子,还有一个文件袋。
他们不是催收的,而是来还钱的。
屋里躺着的是个行动不便的退伍老兵。
他不会用智能手机,骗子用假“公检法”吓他,说不转账就“抓人”,他吓得连夜让邻居帮忙操作。
事后他一直不敢跟儿女说,只偷偷把存折藏在枕头底下,睡也睡不踏实。
现在,柜员把钱一叠一叠从箱子里拿出来,当着他的面点清。
那一声声清脆的“啪”,像一下一下敲在这栋老楼的墙上。
老人费劲地坐起来,不敢伸手去拿,嘴里不停重复一句话,怪自己糊涂。
“不是你一个人的糊涂。”
随行的行长弯下腰,把钱推到他枕边,声音压得很低。
“我们这边值班没提醒到位,该我们担的,得先担。”
他这一弯腰,被一旁跟着拍摄纪录片的摄像机悄悄收进镜头。
片子不会做成煽情长片,只会剪进林允儿那组“反诈可以练习”的短视频里。
她要观众看到的,不是哭天抢地,而是有人在具体地把该补的窟窿补上。
几百公里外,边境另一侧的一栋楼里,情况就完全不同。
昏黄灯光下,十几台电脑的屏幕全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