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突然响起,就在门外,奶声奶气的,像我表姐的声音。表姐比我大三个月,常来家里玩,说话就是这个调。
外婆的身子僵了。她刚想站起来,突然想起刘瞎子的话,又硬生生坐下,牙齿咬得嘴唇发白。
“娘,我冷……”门外的声音带着哭腔,“让我进来吧……”
门板被轻轻撞了一下,“咚”,很轻,像小孩的手在拍。
外婆闭着眼睛,眼泪从眼角往下淌。我躺在她怀里,突然不哭了,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门板,嘴角咧开个奇怪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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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表姐不?”我突然冒出一句,声音哑哑的,不像一岁娃能说的话。
外婆吓得浑身一颤,捂住我的嘴,可已经晚了。门外的哭声停了,接着是“咯吱”一声,像有人歪过头,往门缝里看。
月光从门缝钻进来,在地上投下道亮线,亮线里飘着根稻草,黄澄澄的,像从草人身上掉下来的。
那一夜,谁都没合眼。直到天蒙蒙亮,鸡再叫的时候,门外的动静才没了。
外婆哆哆嗦嗦地拉开门,草人还立在那儿,红肚兜上沾着片湿泥,像小孩趴在地上蹭的。最吓人的是那顶小蓝帽,歪在一边,露出用墨笔画的眼睛——眼尾的墨晕开了点,像掉了滴眼泪。
“造孽啊。”外婆瘫坐在门槛上,“我昨晚差点就信了,想开门把它抱进来……”
她看着草人,突然觉得后背发凉——这草人穿着表姐常穿的蓝布裤,戴着和表姐一样的小蓝帽,夜里在门口哭,可不就像表姐站在那儿吗?
烧草人的地点选在村西头的乱葬岗。那里埋着些没主的坟,坟头长满了草,风一吹,“沙沙”响,像有人在里面翻身。
刘瞎子说,产难鬼就住在乱葬岗最里头的破窑里,那儿以前死过个生不出娃的媳妇,上吊的,舌头伸得老长。
半夜子时,外公背着草人,外婆抱着我,刘瞎子拎着黄纸和香烛,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乱葬岗走。露水打湿了裤脚,凉得像冰。
离破窑还有老远,就听见里面传来“呜呜”的声,像女人在哭,又像婴儿在哼唧。外公的脚步顿了顿,草人在他背上晃了晃,红肚兜在黑暗里闪了下,像团小火苗。
“把草人放下。”刘瞎子点燃三炷香,插在地上,香灰笔直地往下掉,“喊它的名。”
外婆抱着我,对着草人喊:“妞妞,过来……”
草人突然自己站了起来,蓝布裤沾着的露水往下滴,滴在地上,晕开小小的湿痕。刘瞎子把黄纸堆在草人脚下,掏出火折子,“呼”的一声,火苗窜了起来。
“告诉产难鬼,这是妞妞,让她把真魂放回来!”刘瞎子的声音在风里飘,有点发虚。
火苗舔着草人的裤脚,“噼啪”作响。草人身上的稻草被烧得蜷起来,像在挣扎。红肚兜很快烧没了,露出里面的稻草,黄澄澄的,烧得像金条。
就在这时,破窑里的哭声突然变了调,尖利得像指甲刮玻璃。接着,一阵黑风卷着沙子吹过来,火苗被吹得歪歪扭扭,差点灭了。
“不好!她不肯换!”刘瞎子从布包里掏出把桃木剑,往火里扔,“孤魂野鬼们,谁替了这娃,我给你们烧三车纸钱!”
桃木剑在火里“滋滋”响,冒出股黑烟。草人的头突然掉了下来,滚到外婆脚边,用墨笔画的眼睛正对着我,眼尾的墨被火烤得发焦,像块凝固的血。
我突然笑了,咯咯的,声音在空旷的乱葬岗里荡开,像个正常的娃娃。外婆愣了一下,眼泪掉得更凶了:“妞妞笑了……妞妞笑了……”
草人彻底烧成了灰,风一吹,像无数只黑蝴蝶,往破窑的方向飞。破窑里的哭声越来越远,最后没了声息,只剩下风刮过草叶的“沙沙”声。
刘瞎子瘫坐在地上,擦着汗:“成了……孤魂野鬼替她去了……”
回家的路上,我趴在外婆怀里,安安静静的,嘴角还挂着笑。路过村口的老槐树时,外婆看见树杈上挂着点红布,像我草人身上的肚兜烧剩的边角,风一吹,飘啊飘的,像只小手在招。
第二天一早,我醒过来,眼睛不肿了,嗓子也不哑了,看见外婆就伸手要抱,嘴里喊着“婆”,清清楚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