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抱着我,在院子里转了三圈,眼泪把我的头发都打湿了:“好了……我的妞妞好了……”
我渐渐长大,乡下的日子像院坝里的水,平平淡淡的。只是外婆总不让我靠近村西头的乱葬岗,说那里阴气重,小孩子去了会撞邪。
有次表姐来玩,我俩在院坝里追着跑,她突然指着大门口说:“妞妞,你看那个小孩。”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大门口空空的,只有风吹过晒着的玉米,“哗啦啦”响。“啥小孩?”
“就穿红肚兜的那个,站在石磨旁边。”表姐的眼睛瞪得溜圆,“跟你一样高。”
我的心猛地一沉,像被块石头砸中。红肚兜,跟我一样高……像极了当年那个草人。
“别瞎说!”外婆从灶房出来,手里拿着锅铲,脸色有点白,“哪有什么小孩,是你看花眼了。”
表姐噘着嘴:“我没看花眼,她还冲我笑呢,眼睛怪怪的……”
外婆没再说话,拉着我们进了屋,反手关上了门,门闩“咔哒”一声,像把什么东西关在了外面。
那天下午,我看见外婆偷偷往大门口烧了点纸钱,边烧边念叨:“别来找她了……她好好的……”纸灰被风吹得贴在门板上,像块揭不掉的疤。
后来我上了学,离开乡下,去了城里。外婆偶尔来住,总在夜里往我枕头底下塞点东西——有时是根桃树枝,有时是张黄纸,上面画着看不懂的符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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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里不比乡下,得防着点。”她摸着我的头发,眼神里有我看不懂的怕,“那东西记仇,说不定还在找你。”
我知道她说的“那东西”是产难鬼,可我总觉得,她怕的不止是产难鬼。
去年外婆病重,我回乡下看她。她躺在炕上,眼睛半睁着,看见我就拉着我的手,声音气若游丝:“妞妞……草人……”
“婆,我知道。”我攥着她的手,她的手冰凉,像块老玉。
“那天夜里……草人在门口哭……”她的嘴角扯了扯,像在笑,又像在哭,“我真以为是你表姐……伸手要抱……它的手……是稻草做的……扎得我手心疼……”
我的眼泪掉了下来。原来那天夜里,外婆不止是想开门,她真的伸手去碰了,碰到了草人扎人的稻草。
“它不是想害你……”外婆的声音越来越轻,“它是想替你……”
她没说完就咽了气,眼睛闭得很安详,像终于放下了什么。
下葬那天,我去了村西头的乱葬岗。破窑早就塌了,只剩下堆黄土,上面长满了草,黄澄澄的,像当年扎草人的稻草。
风一吹,草往一个方向倒,像有人在底下招手。我蹲下来,看见土里露出点红布,像被火烧剩的肚兜边角。
我把红布捡起来,放在手心,突然觉得手心有点扎,像被稻草尖刺了下。
远处传来小孩的哭声,细细的,像极了我小时候的哭声。可我知道,那不是我。
也许是替我的那个孤魂野鬼,也许是产难鬼怀里没成的胎,也许……是那个草人,它烧了之后,魂没散,还在这儿等着,等我回来看看它。
我对着黄土堆说:“谢谢你啊。”
风卷着草叶,“沙沙”地响,像在应我。
离开乡下的时候,车路过村口的老槐树,树杈上还挂着点红布,风吹得它飘啊飘的,像个小小的影子,站在那儿,看着我走远。
后视镜里,红布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个小红点,像滴没干的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