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剁馅

“瑶瑶?醒了?”

爸的声音像根绳子,猛地把孟瑶从混沌里拽出来。她猛地坐起来,竹席在身下硌出深深的印子,西厢房的门还虚掩着,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地上的光斑已经移到了门槛边——看来睡了不止一个钟头。

厨房的剁馅声没了,院里的劈柴声又响了起来,“哐哐”,一下比一下重,闷得人心慌,像要把木桩劈成粉末。

孟瑶摸了摸额头,全是冷汗,把额前的碎发都粘住了。刚才的梦太真了,妈的蓝布衫,盘扣上的缠枝莲,跑调跑到天边的《茉莉花》,还有案板上溅起的肉沫,都清晰得像就在眼前,连那股肉香混茉莉香的怪味都没散去。

她光着脚往厨房走,脚心踩在地板上,冰凉刺骨——和梦里的滚烫完全不同,像踩在刚从井里捞出来的石板上。

厨房的门开着,门轴“吱呀”响了一声,像是被风推了下。案板上空空的,只有那把菜刀斜斜地靠在青花瓷盆边,刃口朝上,映着窗外的天光。孟瑶走过去,心脏突然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呼吸都停了半秒。

瓷盆里的五花肉,剁得细细的,粉红的肉泥上撒着切碎的葱姜,绿油油的,姜末混着葱末,看着就新鲜。她记得清清楚楚,睡前只把肉切成了块,还没来得及剁,更别说放葱姜了——早上收拾行李时带了包真空葱姜,现在还在西厢房的背包里。

“爸!”孟瑶抓起菜刀,手止不住地抖,刀刃上还沾着点肉沫,粉红色的,黏在寒光闪闪的铁上,“这馅......谁剁的?”

爸从院里走进来,肩上扛着捆刚劈好的柴,柴枝上还带着新鲜的断口。他看见案板上的馅,愣了一下,眉头拧成个疙瘩:“不是你剁的?”

“我一直在睡觉!”孟瑶的声音发颤,尾音都带上了哭腔,“从躺下就没起来过!你呢?你进来过吗?”

“我劈了一下午柴,没进厨房。”爸把柴靠在墙角,手在灰布围裙上蹭了蹭,围裙上沾着柴屑和泥土,“咋了?这馅......”他的话没说完,眼睛突然直了,像被钉住似的盯着案板边缘。

孟瑶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案板靠近灶膛的那侧,有块深色的印记,不是新鲜的肉汁,更像......干涸的血迹,边缘已经发黑,形状像只摊开的手,指节的地方还微微凸起。

妈倒下去那天,爸就是这样指着这块印记说的:“你妈趴在这儿,血从嘴角流出来,顺着案板缝往下滴,把这块木头都泡透了......”

“爸......”孟瑶的声音带着哭腔,眼泪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往下掉,砸在案板上,溅起细小的灰尘,“刚才我做梦,梦见妈了......她就在这剁馅,还跟我说话,她说要多放葱姜......”

爸的脸瞬间变得惨白,比案板上的肥肉还白,他后退两步撞在门框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门框上的墙皮都震掉了一小块。“别瞎说!”他的声音又急又哑,像被砂纸磨过的铁皮,“你妈走了八年了......八年了!”

“可这馅......”孟瑶指着青花瓷盆,眼泪糊了满脸,“还有这印记......你看这印记,是不是比早上深了?”

爸突然抓起菜刀,“哐”地砍在案板上,刀刃正卡在那道血印中间,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烧了!把这馅烧了!”他的眼睛红得吓人,眼球上布满了血丝,像要吃人。

孟瑶没敢拦。她看着爸把瓷盆里的肉馅倒进灶膛,火苗“腾”地窜起来,舔着粉红的肉泥,发出“滋滋”的响,冒出股焦臭,不是肉该有的味道,倒像烧着了头发,带着股呛人的腥气。

小主,

“爸,你看!”孟瑶突然指着灶膛里的火苗,声音都变调了。

火里飘出些白花花的东西,不是肉皮,是像丝线一样的纤维,细细的,缠在火苗上,烧得蜷起来,慢慢化成灰。那是......妈蓝布衫上的布丝,孟瑶认得,那种粗棉布烧起来就是这样,会卷成小小的白团。

爸猛地关上灶门,“砰”的一声,震得灶台都晃了晃,锅里的水差点溅出来。他背对着孟瑶,肩膀抖得厉害,像被抽走了骨头,刚才劈柴的力气全没了。

那天晚上,谁都没提包饺子的事。爸炒了盘青菜,绿油油的,没放肉,端上桌时,筷子在碗里扒拉着米饭,却一口没吃。煤油灯的光昏黄,照在他脸上,能看见深深的皱纹里藏着的疲惫。孟瑶盯着他的手,那双手布满老茧,指关节粗大,虎口处还有道劈柴时留下的疤,根本不可能像梦里妈那样,把肉馅剁得那么细,连葱姜都切得匀匀的。

半夜,孟瑶被冻醒了。西厢房的窗户没关,风灌进来,吹得窗帘“哗啦啦”响,像有人在窗外抖床单。她起来关窗,看见厨房的灯亮着,昏黄的油灯光透过糊着纸的窗户照出来,在院里投下块模糊的光斑,像块融化的黄油。

“爸?”她披了件薄外套走出去,院里的月光白得像霜,落在青砖地上,能看见自己的影子被拉得老长。厨房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笃、笃”的轻响,比下午的声音更轻,像怕吵醒了谁。

又是剁馅声。

这次更轻,更慢,像有人在试探着干活,每一下都落得小心翼翼。孟瑶走到门口,手指刚碰到门板,就听见里面传来熟悉的哼唱:“好一朵茉莉花......”还是跑调的,却比梦里的更清楚,带着股说不出的委屈。

她透过门缝往里看,案板前的白影比梦里的更淡,几乎要透明了,蓝布衫的颜色也浅了些,像洗得发白的旧衣服,盘扣上的缠枝莲都看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