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孕的第三个月,我总爱往娘家跑。妈炖的鸡汤暖乎乎的,喝下去能压掉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慌。那天中午阳光好,妈说二楼静,让我上去躺会儿。
别锁门,我等会儿给你送水果。她替我掖了掖被角,老式挂灯的光晕落在她鬓角的白发上,像撒了层糖霜。
二楼是老格局,木地板踩上去响,墙皮掉了好几块,露出里面的黄土。我从小就怕这儿,总觉得墙角的阴影里藏着东西,每次来拿换季的衣服,都是攥着拳头跑上跑下。
可那天实在困,头沾到枕头就睡着了。迷迷糊糊间,好像听见灯泡响了一声,暖黄的光突然冷了下来,像浸了水的冰。
我睁开条眼缝,灯灭了。
窗帘没拉严,阳光从缝里钻进来,在地板上割出道亮线。灰尘在亮线里飘,慢悠悠的,像忘了赶路。我翻了个身,心想许是灯泡烧了,眼皮重得像粘了胶,又沉沉睡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小腹突然传来一阵坠痛,像有只手攥着肠子往死里拧。
我想喊,喉咙却像被棉花堵住,只能发出的气音。眼皮好不容易掀开点,视线糊得像蒙了层雾,只能看见床尾站着个黑影,很高,肩膀宽宽的。
然后,那只手就按了上来。
隔着薄薄的睡衣,掌心的温度凉得像冰,五指张开,几乎能盖住整个小腹。它不重,却带着股往下压的劲,痛意顺着皮肉往骨头缝里钻,我能清晰地感觉到指节的形状,粗糙,带着点硬茧,绝对是男人的手。
谁......我用尽全力挤出个字,声音细得像蚊子哼。
黑影没动,手却压得更狠了。痛意像潮水般涌上来,我看见睡衣的布料慢慢洇开点红,像朵被揉烂的花。视线里的雾越来越浓,只能看见那只手,白森森的,在昏暗里泛着冷光。
我拼命挣扎,手脚却像被钉在床板上,动弹不得。床底下传来声,像有人在里面磨牙,又像木地板被踩出的响,可那黑影明明站在床尾。
不知过了多久,压在小腹上的手突然松了。
痛意还在,却像退潮般慢慢往下落。我猛地吸了口气,喉咙里的棉花好像被咳了出来,地一声哭了出来。
咋了?妈推开门冲进来,手里的果盘掉在地上,苹果滚得满地都是,囡囡!你咋流血了?
我指着床尾,眼泪糊了满脸:手......有只手......
妈顺着我指的方向看去,空荡荡的,只有墙角的蜘蛛网在晃。她赶紧冲过来扶我,手指碰到我的睡衣,突然一声缩回手:咋这么冰?
挂灯不知什么时候亮了,暖黄的光洒满房间,可我总觉得那光里裹着点冷,像刚才那只手的温度。
去卫生间时,我看见内裤上的红痕,心沉得像块石头。去医院的路上,妈一直念叨没事的没事的,可她握着方向盘的手,抖得像风中的树叶。
B超室的灯惨白惨白的。医生盯着屏幕,眉头皱了半天,说:胎心停了。
我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听着旁边婴儿的哭声,突然想起那只手。它不是要伤我,是要把孩子从肚子里往外推。
婆婆第二天一早就来了,拎着个布包,里面装着晒干的艾叶和紫苏。去我那儿住,她眼圈红红的,拉着我的手,我给你熬汤,养养身子。
她家在乡下,院子里种着棵老槐树,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响,像有人在拍手。夜里我总做噩梦,梦见那只手,还有床底下的声,每次惊醒,都能看见窗纸上印着树影,像张张开的手。
流产的前一天下午,我坐在槐树下晒太阳,迷迷糊糊睡着了。
梦里有座桥,白得像用糖霜堆的,栏杆上刻着缠枝莲,和年画里的桥一模一样。桥下面是雾,白茫茫的,看不清有没有水。
桥中间站着个男孩,六七岁的样子,戴着顶蓝色的棒球帽,穿件印着小熊的白T恤,牛仔裤洗得发白,潮得像刚从城里童装店走出来的。
他背对着我,帽檐压得很低,只能看见后脑勺的碎发。风从桥那边吹过来,带着股甜丝丝的味,像槐花蜜。
喂......我想喊他,声音却飘在雾里,落不下去。
男孩突然转过身,脸上光溜溜的,看不清五官,像被雾蒙住了。他朝我挥了挥手,不是再见的那种挥,是往外推的动作,胳膊伸得笔直。
你是谁?我往桥上走,脚却像踩在棉花上,怎么也挪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