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马江海战(二)

九两金 是我老猫啊 4762 字 1个月前

火夫接过信,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把信揣进贴肉的衣襟里。

辰时,法舰升起信号旗。

看不懂的法文旗号在桅杆上猎猎飘动,像挑衅,也像倒计时。

扬武号上,管带张成站在驾驶台前,久久不语。副管带梁梓芳走过来,低声说:“大人,各炮已备便。”

张成点了点头。

福胜号上,叶琛亲自检查了每一门炮的弹药。船小,炮位也少,他走完一遍,用时不到一炷香。

末了,他站在尾炮旁,把腰间的佩剑解下来,搁在炮座上。

副手问:“大人,剑不带着?”

叶琛摇摇头。

“用不上了。”他说,“马江之事,只有炮。”

“卫国捐躯,分内之事。

胜负已定,我辈唯死而已。”

巳时,江水开始退潮。

法舰的船艏缓缓转向,将重炮对准了停泊在下游、船艉朝向敌舰的中国兵轮。

这是算好的时辰——退潮时,福建水师的舰船因锚链牵引,船身被水流带转,主炮无法瞄准上游。

陈英站在福星号的驾台上,望着这一幕,什么也没说。

他想起船政学堂的教官说过的话:海军之败,败在海上,根在岸上。

他把军帽整了整,对身后的旗兵说:

“挂旗。”

黄龙旗升上桅顶,等待着那个似乎必定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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闽江口外海,川石洋锚地。

“阿米拉尔·杜佩雷”号战列舰,

海面上没有一丝风,只有那沉闷的涌浪,一下又一下地拍打着法兰西共和国海军最骄傲的钢铁巨兽——排水量一万一千吨的“阿米拉尔·杜佩雷”号。

作为这支庞大远征舰队的总司令,让·伯纳德·若雷吉贝里海军上将正站在距海面三十英尺高的后舰桥上,盯着南方的海平线。

那里空无一物。

“上将阁下,煤舱报告,我们的无烟煤存量已经跌破了百分之四十。”

说话的是副手塞巴斯蒂安·列斯佩斯少将。

这位平日里精明强干的军官,此刻脸上也挂满了焦虑的汗珠。

他指了指身后那两艘同样巍峨的万吨级铁甲舰——“毁灭”号和“可畏”号。

“这三头吞金兽每天消耗的燃煤是惊人的。

如果我们继续在这里空等,不出三天,我们就又得派运输船去香港运煤了。

基隆的矿井被那帮野蛮人直接炸塌了,全香港的苦力都在罢工,我们现在不得不忍受自己的军官、士兵和那些印度苦力、马尼拉水手一起装煤。

他们效率太低了,这一来一回又要至少一周!

舰队的士气正在被这该死的天气和无休止的等待消磨殆尽。”

列斯佩斯抱怨道,“我不明白,阁下,里面的马尾港里,福建水师那些可怜的木壳船就像一群待宰的鸭子。为什么我们迟迟不动手?”

若雷吉贝里缓缓放下了望远镜。

“塞巴斯蒂安,你以为我把法兰西最精锐的三艘一级铁甲舰调到远东,就是为了去炸几艘中国人的烂木头船吗?”

小主,

老上将走到海图桌前,

“福建水师?那就是一群在澡盆里玩耍的玩具。我要捏死张成和那几艘所谓的巡洋舰,就像捏死一只臭虫一样简单。”

若雷吉贝里的声音低沉而沙哑,“我在等的,是那头真正的狼——陈兆荣的北极星舰队。”

列斯佩斯愣了一下:“那个军火和苦力贩子?情报显示他最近在南洋活动诡秘。

但他真的敢来吗?面对我们这三艘海上移动堡垒?”

“这就是问题的关键,我的朋友。”

若雷吉贝里从烟盒里抽出一支雪茄,放在鼻尖嗅着那股烟草味,

“让我们来算一笔账吧。这笔账,我相信陈兆荣那个精明的商人在心里已经算了一千遍了。”

他指着海图上“马尾”的位置,手指重重地敲击着。

“这支北极星舰队,虽然挂着商业护航的名义,但实际上是一支完全现代化的雇佣军。那两艘德国造的‘北极星’号和‘南十字’号,七千吨的排水量,装备了克虏伯305毫米后膛炮。在纸面上,它们的火力甚至比我的‘杜佩雷’号还要凶猛——虽然它们的射速和稳定性远不如我们。”

“还有那艘‘极光’号,”列斯佩斯补充道,“那是英国阿姆斯特朗公司最新的杰作,跑得像兔子一样快,竟然能达到18节。”

“没错。这是一支令人生畏的力量。”

若雷吉贝里点了点头,“但是,塞巴斯蒂安,一支现代化的蒸汽舰队,它的生命线是什么?不是大炮,不是装甲,而是两样东西——煤炭和船坞。”

老上将的手指开始在地图上移动,

“北极星舰队在南中国海是无根之萍。

整个大清帝国,只有两个地方有能力为那两艘七千吨的巨舰提供大修和维护——一个是上海的江南制造局,那是李鸿章的地盘;另一个,就是我们眼皮子底下的马尾船政局。”

“香港和新加坡也行,问题是他敢吗?他敢进港,就做好永久被扣押的准备!”

若雷吉贝里冷笑了一声:“至于煤炭。优质煤是军舰的血液。在这个区域,能为他们加煤的,除了日本的长崎,就只有安南鸿基煤矿,以及台湾基隆的煤矿。

现在,鸿基在陆军控制内,基隆也在我们的炮口之下。他们要是敢去兰芳加煤,荷兰人会想尽一切办法咬住他!”

“陈兆荣现在的处境,十分凶险。”

若雷吉贝里分析道,“他的锅炉需要吃煤,需要淡水和食物补给,他的机械磨损需要更换零件,甚至我怀疑他还有没有一个完整的弹药基数。

马尾,是他唯一有可能的母港,也是他唯一的补给站。只有这里,才有完整的船政设施和基础工业。

我之所以把舰队主力摆在闽江口,摆出一副要将马尾夷为平地的姿态,一方面是为了保持军事压力,不能轻易离开。因为一旦离开,清军可能会封锁闽江口,导致无法回防。还有,最重要的目的,就是要逼他出来。”

“我甚至轰炸了基隆,切断了他唯一的一条补给线。把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若雷吉贝里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一丝失望,

“我原以为,根据情报描述,这个陈兆荣是一个狂热的民族主义分子,是一个为了所谓的‘大中华’敢于挑战列强的疯子。如果我是他,看着自己精心挑选的母港和加煤站被围,看着国家的门户被堵,哪怕是撞,也要撞过来。”

“但是……”列斯佩斯看着空荡荡的海面,“他没有出现。”

“是的,他没有出现。”

若雷吉贝里若有所思,

“整整十五天了。看来我高估了他的血性,也低估了他的狡猾。这个中国人,比起当烈士,倒是更像大清那些腐朽的官僚,更愿意当一个保存实力的军阀。”

“这令人失望,极其失望。”

老上将摇了摇头,“他像一只缩头乌龟一样躲起来了,眼睁睁看着我们羞辱他的国家,他的同胞。他这是在赌,赌我们不敢在台风季节久留,赌我们会因为香港和南洋的后勤压力而撤退。”

列斯佩斯皱起眉头:“那如果他一直不出来,等我们真的撤了,他再出来袭击我们的补给线,那确实是个麻烦。”

“所以,游戏结束了。”

若雷吉贝里猛地抬起头,眼中的失望瞬间变成了杀意,“既然诱饵钓不到大鱼,那就把鱼饵吃掉,顺便把鱼塘也砸了。”

他转过身,看着闽江口那狭窄的航道。

“传我命令:台风过后的第一个晴天,不管是哪天,我们不再等了,直接进行毁灭。”

“全歼福建水师?”列斯佩斯问。

“不,仅仅全歼是不够的。”

若雷吉贝里冷酷地说道,“我要彻底摧毁马尾船政局。我要炸毁他们的船坞,烧毁他们的图纸,砸碎他们的机器。我要让那个号称远东第一兵工厂的地方变成一片瓦砾。

这样一来,就算北极星舰队以后想修船补给,也只能去求李鸿章,或者像乞丐一样去求英国人。”

小主,

“只要他停靠求饶,不管是清廷还是英国人,都不会放过他。”

“可是,阁下,”

列斯佩斯有些担忧地指了指北方,“如果我们在这里动手,大清的其他舰队会不会增援?毕竟,根据情报,北洋水师虽然被偷走了计划内的主力,但也有几艘像样的巡洋舰;南洋水师和广东水师加起来也有十几艘船。”

听到这句话,若雷吉贝里爆发出一阵轻蔑的大笑,仿佛听到了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话。

“增援?塞巴斯蒂安,你太不了解这个古老而腐朽的帝国了。”

若雷吉贝里背着手,在舰桥上来回踱步,语气充满了嘲讽:“在大清,没有什么皇家海军。

有的只是李鸿章的舰队、左宗棠的舰队、张之洞的舰队。

他们虽然穿着一样的号衣,留着一样的辫子,但他们之间的仇恨,甚至比对我们法国人的仇恨还要深。”

“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