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出三根手指,“北洋大臣李鸿章,他把北洋水师看作是他私人的命根子,是他和朝廷讨价还价的筹码。
他会为了救左宗棠创立的福建水师,而冒着损失自己战舰的风险吗?
绝不可能。他恨不得福建水师全军覆没,这样朝廷的拨款就只能给他一个人了。”
“至于南洋水师……”
若雷吉贝里不屑地挥了挥手,“一群破旧的蚊子船和几艘从德国买来的廉价货。他们的总督曾国荃是个聪明人,他知道一旦开战,我们要封锁长江口。为了保住江南的赋税重地,他会把船藏进长江深处,绝不敢南下半步。”
“广东水师就更不用提了,他们甚至还在私下里卖蔬菜和淡水给我们的巡洋舰。”
若雷吉贝里停下脚步,目光如炬:“这就是这个国家的悲哀。它不是一个紧握的拳头,而是一盘散落的沙子。我们只要狠狠地踢它的屁股——也就是马尾,把它踢疼了,踢烂了,其他的肢体不仅不会反抗,反而会吓得瑟瑟发抖,甚至暗自窃喜。”
列斯佩斯听得目瞪口呆,随即露出了钦佩的神色:“阁下的分析真是入木三分。”
“所以,战术安排如下。”
若雷吉贝里恢复了冷峻的指挥官面孔,开始下达具体的作战指令。
“由于这该死的闽江口水深不够,尤其是金牌门和长门水道,我们的‘杜佩雷’号、‘毁灭’号和‘可畏’号吃水太深,无法进入内港。这是个遗憾,我原本想把340毫米巨炮架在他们的脑门上。”
“但这不影响大局。”
若雷吉贝里指着海图上的川石洋位置:“主力舰队留在这里,封锁出海口。这三艘万吨舰的巨炮,射程足以覆盖长门和金牌炮台。我们要用重火力定点清除他们的岸防工事,把他们的炮台炸成粉末。”
“然后,让分舰队旗舰窝尔达号率领巡洋舰分队和鱼雷艇。”
若雷吉贝里做了一个切割的手势,“利用退潮的时机,从上游向下游攻击。那些中国军舰都下了锚,这就是固定的靶子。告诉分舰队指挥官,我不管他用什么方法,鱼雷也好,速射炮也好,我要在一个小时内看到福建水师所有的船都沉进江底!”
“是!”列斯佩斯立正敬礼。
“打完这一仗,把马尾烧成白地之后,”
若雷吉贝里望着北方,眼中闪烁着野心的光芒,“大清政府就会明白反抗是徒劳的。如果他们还不投降,不承认我们在安南的保护权……”
“那我们就北上。”
“我们去封锁吴淞口,甚至溯江而上,炮击南京。”
若雷吉贝里冷冷地说道,“只要切断了长江这条大清的经济大动脉,北京那个垂帘听政的老太婆就会跪下来求和。”
“那北极星舰队呢?如果那时候他们出来了怎么办?”列斯佩斯追问。
“那时候?”
若雷吉贝里笑了,笑得残忍而自信,“到时候,大清已经投降了,安南已经是我们的囊中之物。陈兆荣的舰队就会变成一支没有国籍、没有港口、没有补给、没有任何法理的舰队,就成了真正的海盗!”
“那时候,我们不需要再这样小心翼翼地防备他。
我们可以腾出手来,联合英国人,荷兰人,甚至联合清政府,对他进行全方位的围剿。他那几艘没有煤、没有炮弹的破船,最终只会成为我们在西贡港口里炫耀的战利品。”
若雷吉贝里转过身,看着即将被黑夜吞噬的闽江口,仿佛在对着那个并未出现的对手自言自语。
“陈兆荣,我给过你机会像个战士一样死去。
既然你选择了苟活,那我就让你尝尝,什么叫生不如死的绝望。”
就在这时,远处的天边划过一道闪电,紧接着是一声沉闷的雷鸣。台风的前锋已经抵达。
若雷吉贝里整理了一下军装的领子,下达了最后的命令:
“传令全舰队,加固锚链,检查水密门。
台风过去之时,就是开战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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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暴肆虐了两天两夜的台风,终于在黎明前显露出了力竭的疲态。
闽江口的海面上,原本如山崩海啸般的巨浪此时变成了一种沉闷而有力地涌动。
天空依然是压抑的铁灰色,云层低得仿佛要触碰到桅杆。
暴雨已经转为淅淅沥沥的冷雨,
在川石洋外海,法军那三艘不可一世的万吨级巨舰——“阿米拉尔·杜佩雷”号、“毁灭”号和“可畏”号,因为吃水太深,不敢冒险进入马尾港的航道,一直扎在这里,在风浪中随着锚链沉重地起伏。
它们关闭了大部分光源,只有桅杆顶端的信号灯在风雨中画出一道道摇摇晃晃的残影。
而在那片浑浊黑暗的江海交汇处,一支船队正悄无声息地逆流而上。
这是一支由七艘大型远洋商船组成的舰队。
它们的身躯庞大而陈旧,船壳上布满了锈迹和藤壶。
它们没有悬挂任何旗帜,也没有点亮任何航行灯。
原本应该堆满茶叶、丝绸或鸦片的货舱里,此刻装载的是满满当当的花岗岩条石。
位于船队最前方的,是曾经跑过南洋航线的3000吨级蒸汽商船“顺天”号。
驾驶台上,船长林泰守紧紧抓着舵轮旁的扶手。
这位在海上漂泊了四十年的老海员,手心全是冷汗。
“老板,”
大副声音颤抖着,递过来一壶烈酒,
“真的要……真的要沉了它吗?这可是咱们花重金从怡和洋行手里买来的,锅炉还算新啊。”
林泰守接过酒壶,猛灌了一口,辛辣的液体像刀子一样划过喉咙,让他稍微从寒冷中回过神来。
他伸手拍了拍面前的金属,眼神里闪过一丝心疼,但随即被一种决绝所取代。
“锅炉算个屁,银子又算个屁!”
林泰守吐出一口酒气,盯着前方那两座在雨雾中若隐若现的山崖——那就是金牌门,闽江入海的咽喉,
“咱跑海的人,瓢儿就是家当,沉在闽江口,那是它修来的造化!老子四十年闯过多少蛇皮抖,今儿这一趟顺风送得最值当!”
他抬起头,透过满是水雾的玻璃窗,看向前方最狭窄的水道。
金牌门,因金牌山与长门山隔江对峙而得名。
这里水流湍急,航道最窄处仅有不到四百米,且水深变化极大。
七艘巨轮开始在湍急的江水中调整姿态。
与此同时,金牌炮台的守军正缩在掩体里躲避风雨。
一名眼尖的哨官突然揉了揉眼睛,指着江面惊呼:“那是什么?有船进港!”
“法国人又派船进来了?”
守备统领吓得一激灵,抓起望远镜冲到炮位上。
镜头里,七团巨大的黑影正横亘在江心。
它们并没有像战舰那样摆开攻击阵型,而是……分两列在交错打横?
“不对,”
哨官皱起眉头,“那是商船!它们在干什么?那是主航道啊!疯了吗?”
就在这时,一声凄厉的汽笛声撕裂了黎明的寂静。
那是“顺天”号发出的最后绝响。
“开通海阀!引爆炸药!”
林泰守大吼一声。
“轰!轰!轰!”
一连串沉闷的、仿佛来自海底深处的闷响。
“顺天”号庞大的船身猛地一颤,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从水底狠狠拽了一把。紧接着,刺耳的金属扭曲声响彻江面。冰冷浑浊的江水顺着炸开的缺口,咆哮着涌入底舱,与那些沉重的花岗岩撞击在一起。
“撤!快撤!”
林泰守最后看了一眼这艘陪伴了他五年的老伙计,眼角有些湿润。
他一挥手,带着早已穿好救生衣的船员们跳上了早已备好的小火轮。
紧接着是第二艘,“永丰”号。
第三艘,“利涉”号。
第四艘……
七艘商船,在金牌门最狭窄、水深最适合通航的深水槽位置,集体自杀。
随着海水灌满船舱,这些钢铁巨物在重力的作用下,狠狠地砸向江底的淤泥。船底龙骨断裂的声音在水下传播,听起来令人毛骨悚然。
仅仅二十分钟。
原本宽阔通畅的闽江主航道,犬牙交错。
它们的烟囱、桅杆和上层建筑依然露在水面上,像是一片钢铁森林,在黎明的微光中显得狰狞而恐怖。
有些船是横着的,有些是斜插的,还有两艘是直接船头对船头撞在一起沉下去的。它们彼此勾连,加上舱内的石料和水泥,在湍急的江水冲刷下,反而卡得越来越死。
闽江航道,断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