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地食堂在生活区最东头,一间用彩钢板搭起来的大棚子。门口挂着块手写木牌:“民工食堂”,下面的小字写着:“早餐六点半,午餐十二点,晚餐六点,过时不候。”
老梅第一次走进去时,正是晚餐时间。三十几张简易折叠桌坐满了人,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油烟味和汗味。打饭窗口前排着长队,工人们端着不锈钢餐盘,操着各地方言大声说笑。
饭堂窗口后站着的就是丽萍。
她系着深蓝色围裙,袖子卷到小臂,头发在脑后扎成一个利落的髻,几缕碎发被汗水贴在额角。一双手动作麻利得很——舀菜、颠勺、递盘,一气呵成。
“师傅吃点啥?”轮到老梅时,她抬起头问,重庆口音软糯里带着干脆。
老梅看着菜盆:青椒土豆丝、红烧茄子、回锅肉,还有一大盆紫菜蛋花汤。“回锅肉,再加个茄子。”
丽萍舀了满满一勺回锅肉扣在他餐盘里,又加了一勺茄子,几乎要溢出来。“梅主任多吃点,住工地累。”
老梅有些意外:“你怎么知道?”
她笑了笑,眼角泛起细纹,“大名鼎鼎的梅领导,工地都知道您。”
就这一句话,让老梅记住了这个食堂女人。
工地生活单调得可以听见时间流动的声音。每天早上六点半,老梅会准时出现在食堂,要一碗稀饭两个馒头,坐在靠窗的位置慢慢吃。他注意到丽萍总是最早来的人——五点半就开始熬粥、蒸馒头,六点整准时开窗。
一个深秋的早晨,下雨了。工地泥泞不堪,来吃早饭的人比平时少。老梅吃完准备离开时,看见丽萍正费力地把一大袋面粉从三轮车上拖下来。
“我帮你。”老梅走过去。
“不用不用,脏得很。”丽萍忙说,但老梅已经接过了袋子。五十斤的面粉比他想象中沉,他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放这儿就行。”丽萍拉开储物间的门。老梅把面粉扛进去,发现里面整理得井井有条——米面油分门别类,墙上挂着大小不一的锅勺,地上连片菜叶都没有。
“你这收拾得真整齐。”老梅由衷地说。
丽萍用围裙擦擦手:“小本生意,东西乱放就找不到。再说卫生局每个月都来检查。”她倒了杯热水递给老梅,“谢谢啊,梅主任。”
“你认识我?”
“工牌开工这么久了,都认识您。”丽萍笑了。
老梅那一刻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和异性这样自然地交谈了。和桂芳的对话全部都是成功学的亢奋。
雨下大了,敲在彩钢板上噼啪作响。工人们挤在食堂里抽烟聊天,等雨停。丽萍又开始准备午餐的食材,一大盆土豆在她手里飞快地削皮切片。老梅没急着走,靠在门边看她干活。
“你一个人忙得过来吗?”老梅问。
“原来有个帮手,上个月回老家结婚去了。”丽萍头也不抬,“正招人呢,这工地位置偏,不好找人。”
“怎么不叫家里人来帮忙?”
丽萍手里的刀顿了顿:“家里没人了。老公也不在了,孩子在老家读高中,住校。”
老梅一时不知该说什么。窗外雨声渐密。
“对不起,我不该多问。”
“没事儿。”丽萍把切好的土豆泡进水里,“都过去了。人总得往前看,对吧?”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但老梅听出了某种坚韧的东西,像工地上的钢筋,弯曲了还能弹回来。
老梅开始有意识地在食堂多待一会儿。
他发现丽萍的一天是这样度过的:清晨四点起床,骑电动三轮车去五公里外的批发市场买菜;五点半回到工地开始准备早餐;早餐后收拾清洗,接着准备午餐;下午稍作休息,四点开始准备晚餐;晚上七点收工,记账核算,九点才能躺下。
“你这样太累了。”有天晚饭后老梅说。工人们都散了,丽萍正在擦桌子。
“累点好,累了就能睡着。”丽萍说,“刚来工地时睡不着,整夜整夜想事情。现在一沾枕头就着。”
老梅:“你以前就做这个?”
“刚来时在工地做小工,搬砖头、和水泥。”丽萍拧开水龙头,热水哗哗地流,“后来食堂原来的老板不干了,项目经理问我接不接,我就接了。虽然也累,但比日晒雨淋强点,挣得也稳定些。”
“孩子多大了?”
“十七,高二了。”说到孩子,丽萍的脸上有了光彩,“成绩还不错,老师说能考个好大学。我得给他攒学费。”
老梅想起自己儿子读高中时,桂芳也是这样,开口闭口都是“儿子”“大学”。那时他们还有话说,会一起研究哪个大学好,什么专业有前途。儿子考上大学那天,他们在家里开了瓶红酒,桂芳喝醉了,哭着说:“总算熬出来了。”
可孩子真的离开了,家却空了。
“你孩子呢?”丽萍问。
“工作了,在省城。”
“那好啊,轻松了。”丽萍把洗好的餐盘放进消毒柜,蒸汽升腾起来,模糊了她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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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梅想说“轻松是轻松,就是太安静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有些孤独说不出口,一说就显得矫情。
十一月底,工地赶工期,晚上要加班浇筑混凝土。看到工人们这么辛苦,老梅想让食堂做点夜宵。
食堂已经熄了灯,老梅敲了敲丽萍住的板房门——就在食堂后面,比他的房间还小些。
“谁啊?”里面传来警惕的声音。
“我,老梅。工地要加班,想问能不能做点夜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