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老梅断片

老梅在一种钝痛中醒来。

不是尖锐的刺痛,而是像整个头颅被浸在浑浊温水里的那种闷痛。他睁开眼,天花板上镶嵌的金色莲花图案在昏暗灯光下泛着暖昧的光泽。他躺在一张宽阔的沙发上,身上盖着一条轻薄但质感极佳的绒毯。

他坐起身,环顾四周。

阿强会所的包房。深红色的墙壁,雕花屏风,空气中残留着烟酒混合的甜腻气息。他的西装外套整齐地搭在旁边的椅背上,领带也折好放在一旁。一切都显得井然有序,除了他脑袋里那片茫茫的空白。

现在是早上八点十三分。他怎么会在这里和衣而睡?

老梅揉了揉太阳穴,试图拼接起昨晚的记忆碎片。德阳,对了。他们昨晚在这里谈事。谈的什么?资金,是了,德阳的建筑公司资金链出了问题。

记忆像坏掉的幻灯片,忽明忽暗地闪现。

德阳那张总是堆着笑的脸,昨晚却显得格外紧绷。他记得阿强给他递烟,自己没有接。德阳点了一支,深吸一口,烟雾在灯光下盘旋上升。

“梅主任,”德阳弹了下烟灰,语气努力保持平和,但老梅听出了那底下紧绷的弦,“大家从开始一直都是合作伙伴。现在资金卡住,工地上三百多号工人等着发工资,材料供应商也准备停止供应。”

老梅记得自己当时的回应,发火了,后面答应帮忙协调。

接下来的记忆开始模糊。

好像是又谈了一会儿,德阳接了个电话,说有急事要先走。走之前,他拍了拍老梅的肩膀,力道很重。

“梅主任,拜托了。”德阳说,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客气。

德阳没等老梅回答,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轻轻合上,房间里只剩下老梅和阿强。

然后是空白。

不,不是完全的空白。有一些碎片,像梦境般不可靠的碎片。

阿强给他倒了一杯酒。不是茶,是酒。琥珀色的液体在玻璃杯里晃动,阿强说这是三十年的茅台,专门为他留的。

“梅主任,再喝点,解解乏。”阿强说,“德阳那人就那样,急了什么话都说,您别往心里去。”

他继续喝了吗?应该喝了。因为记忆中有液体滑过喉咙的灼热感。

然后呢?

小林。她好像是来送果盘的。对,一个精致的果盘,西瓜切成花瓣状,火龙果挖成球,中间还摆着一朵胡萝卜雕的玫瑰花。

小林把果盘放在茶几上时,手指不小心碰到了老梅的手背。很轻的触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老梅记得那种触感——年轻皮肤的温润。

她说:“梅主任,请慢用。”声音像羽毛拂过耳际。

之后的事情彻底陷入了迷雾。

老梅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裤裆。裤子完好,皮带扣着。他又检查了一下衬衫,纽扣整齐,没有拉扯的痕迹。身体上没有任何异常的感觉,除了宿醉的头疼和嘴里发苦的味道。

但为什么心里这么不安?

他站起来,在包房里踱步。房间大约四十平米,除了沙发区,还有一个小型K歌设备,一个洗手间。他走进洗手间,打开灯,对着镜子审视自己。

镜中的他头发梳得整齐,但鬓角已有白发。眼袋明显,眼睛里布满血丝。西装衬衫仍然挺括,但整个人透着一股疲惫和……心虚?他凑近镜子,试图从自己的眼睛里找出答案,但只看到一片浑浊的困惑。

洗手台上很干净,毛巾整齐地挂着,一次性洗漱用品未拆封。一切都表明,昨晚他只是在这里睡觉,没有其他活动。

那么,从德阳离开到今早醒来这段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老梅回到沙发区,找到自己的手机。电量还有百分之四十二,没有未接来电,有几条微信消息。他点开,大多是工作群里的例行汇报,还有老婆桂芳昨晚十一点发来的消息:“还没结束?少喝点。”

回复发送后,他盯着手机屏幕,突然想到可以查一下通话记录。也许昨晚他给谁打过电话?或者接过谁的电话?

通话记录显示,昨晚最后一个电话是晚上七点三十五分接的,来自德阳。之后就没有任何通话了。短信息也一样,最后一条就是桂芳昨晚发来的。

那么从七点半到今早八点,整整十二个多小时,他就一直在这个包房里?

老梅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慌。不是对可能发生的具体事情的恐慌,而是对记忆空白的恐慌。一个中年男人,一个掌握着一定权力的部门主任,在一个私人会所里失去了十二小时的记忆,这本身就是最危险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