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阳站在工地临时板房二楼的窗户边,指间的烟已经燃到尽头,烫了他一下。
窗外,是沉默的工地。
德阳转过身。这间不到二十平米的办公室,是德阳建筑公司在这工地上的前线指挥部。墙上挂着工程进度图,红蓝线条在“主体封顶”的节点后,就再也没有更新过。桌上堆满了图纸、合同、账单。最上面那份,是银行最新的贷款驳回通知。
这个工程,是德阳建筑成立来接到的最大的单子,上次被骗,让他公司的资金链也出了问题,现在他们自己都在到处找钱。
银行贷款?德阳建筑的规模,能抵押的早就抵押了。找民间借贷?那个利息是饮鸩止渴,德阳不敢碰。
工程停一天,就是一天的损失。工人的工资、设备的租赁费、材料的尾款……像无数张开的嘴,等着吞噬他和他十几年打拼下来的一切。
德阳在窗前站了很久。天色暗下来了,工地上几盏临时照明灯亮起,在越来越浓的暮色里,照出一片更加凄清的景象。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稳,不疾不徐。接着是敲门声,三下,清晰有力。
德阳抹了把脸:“进来。”
德阳愣了一下,随即认出来人,急忙站直身子:“梅主任?您怎么来了?”
老梅没有接话,他走进来,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动作自然得像是在自己家。他环顾了一圈办公室,目光在墙上的进度图上停留了几秒。
“梅主任,您今天来……”德阳试探着问。上次老梅会所酒后发飙,让德阳重新认识了老梅,他心里有点胆怯,说话也是小心翼翼。
老梅看着德阳:“工程不能停。就差收尾,马上就要完工验收了。”
“我知道,可是……”德阳。
“银行那边,我去联系过。建设银行信贷部。明天,我带你去见看看。用这个已经完成的主体工程做抵押,再加上我的担保,也许能谈下来一笔过桥贷款”老梅站起身。虽然会所那天断片,但是这关键的协助贷款,老梅还是守信用的。
听到这里,德阳站起来,激动得声音有些发颤:“梅主任,多谢多谢!……”
第二天上午,九点二十分,车子停在了建设银行城西支行门口。这是一栋气派的玻璃幕墙大楼,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进出的人大多衣着光鲜,步履匆匆。
老梅带着德阳径直上到三楼信贷部。走廊里很安静,地毯厚实,踩上去没有声音。在一间挂着“主任办公室”牌子的门前,老梅敲了敲门。
“请进。”里面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
推门进去,办公室宽敞明亮。一个四十多岁、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正在看文件。见到老梅,他立刻站起身,脸上露出真诚的笑容:“梅主任!您怎么亲自来了?快请坐!”
“周主任,打扰你工作了。”老梅和他握了握手,态度是长辈对晚辈的亲切,“这是我跟你提过的,德阳建筑的老板。”
周主任斌转向德阳,笑容依然温和,但眼神里多了几分职业性的审视。
三人落座。周主任的秘书端来茶水。
“周主任,冒昧来访,实在是因为公司遇到了难关。……”德阳开门见山,没有诉苦,只是陈述事实,语气平稳而诚恳。
周主任安静地听着,偶尔插问一两个细节问题。
讲完后,德阳打开公文包,取出那些文资料,双手递给周主任:“这是我们公司的资质、过往项目的竣工验收证明、这个项目的合同和已完成部分的造价审计报告,还有……施工日志。”
周主任接过文件,先快速浏览了一遍资质和合同,然后拿起了那三本厚厚的施工日志。他翻开第一本,看了几页,又翻到中间,再翻到最后。看得越来越慢,越来越仔细。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良久,周主任放下日志,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你的情况我了解了。从工程角度看,你们做得确实不错,这个施工日志,比很多大公司的项目管理档案都详细。”他重新戴上眼镜,“但是,银行贷款,尤其是这种大额的项目过桥贷款,要考虑的因素很多。你们公司规模有限,虽然这个在建工程本身有价值,但它目前的功能并未完善,作为抵押物,风险系数很高。”
德阳的心往下沉。
周主任看向老梅,“梅主任,虽然您愿意个人担保,这增加了可信度。但银行有严格规定。您……”
老梅平静地说:“我作为甲方代表,从五金厂角度来做担保……。”
周主任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背对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