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金厂的新厂房机器轰鸣声终于规律起来,像一头被驯服的巨兽,开始按照设定的节奏吞吐原料。设备调试成功的那天,老梅站在车间门口,看着工人脸上久违的笑容,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地了一半。
还有另一半——三台旧设备要处理。
这些设备服役超过十五年,外壳斑驳,铭牌上的字迹模糊不清,但核心部件依然顽强。在懂行的人眼里,它们是宝。翻新后转手到小厂或者乡镇企业,利润比卖废铁高出好几倍。
“大刘,你去仓库找阿娟,有三台旧设备要处理掉。”老梅在电话交代。
大刘接手废品收购公司后,开始扩大业务,五金厂老客户,资源一定要维护,听到老梅的安排,他马上开始行动。
五金厂熟悉的铁锈味和机油气息扑面而来时,大刘的脚步不由得顿了一顿。快二个月了,自他匆匆辞工离开,再没踏进过这里。传送带的嗡鸣、冲床的撞击声依旧,只是此时听来,竟有些陌生而刺耳。
五金厂仓库铁皮门半开着,阿娟正坐在门口的旧桌子前记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见是大刘,又低下头继续写。
“娟姐,梅主任让我来了解一下旧设备的处理。”大刘搓着手,站在门口有些局促,心跳没来由地快了几拍。
“阿娟。”大刘清了清嗓子,声音在仓库中回荡。
阿娟动作停了停,却没立即抬头。她慢慢直起身,抬头时脸上已挂起一个过分热情的笑容。
“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咱们刘大老板嘛!”阿娟的音调扬得高高的,手里的笔在办公桌面上敲打着,“什么风把您吹回我们这破厂子来了?听说您现在是废品收购公司的大老板了,真了不起啊!”
大刘感到脸颊微热。阿娟的话里每个字都带着刺,笑容却纹丝不动,那双曾经满是笑意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客套的疏离。
“阿娟,我……”他张了张口,话却堵在喉咙里。
“站着干什么,坐啊!”阿娟拉过一张凳子,“刘老板大驾光临,肯定是有大事吧?是不是要收购我们这破厂子啊?”
“我这次来,是想了解一下厂里那批旧冲床处理的事。”大刘小心地选择着词句,也在那张凳子上坐下,却感觉如坐针毡。
“哦——”阿娟拖长了声音,点点头,“我就说嘛,无事不登三宝殿。那批冲床啊,老梅上个月还说呢,太老了,修修补补又一年,不如处理掉。”
她站起身,走向墙边的文件柜,翻找起来,背对着大刘继续说:“刘老板消息真灵通,这批机器还没对外放消息呢,您就上门了。果然是生意人,精明。”
大刘看着她的背影,辞工前的画面忽然闪回脑海。他原本打算辞工办完手续,再跟同事们好好道个别,尤其是阿娟。
可人生的转折有时就是这么仓促。废品收购公司转让手续一环扣一环,老梅天天催的急。新接手废品公司千头万绪,他忙得脚不沾地,渐渐地,五金厂成了越来越远的记忆,包括那些还没来得及好好道别的人。
“找到了。”阿娟拿着一叠文件走过来,“这是设备清单,使用年限、维修记录都在上面。这批机器虽然旧,但核心部件保养得不错,你要是收购了去,拆解了卖零件,应该能赚一笔。”
她把文件递过来,大刘伸手去接,两人的手指短暂地触碰了一下。阿娟像被烫到似的迅速缩回手,转身拿起抹布,开始无目的地擦拭已经干净的工具台。
“阿娟,”大刘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回避那个悬在空气中的问题,“上次我走得急,没来得及……”
“哎呀,那有什么!”阿娟打断他,声音依然明亮得刺耳,“人往高处走嘛!您现在是老板了,我们这些老同事都替您高兴,都挺好的,都挺好的。”
她说“都挺好的”时,手里的抹布擦得更用力了,指节微微发白。
大刘沉默了片刻,文件在手中捏得有些发皱。“我知道你生我的气。”他低声说,“不告而别,换了我也会生气。”
阿娟擦拭的动作停住了。
“生气?”阿娟终于转过身,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大刘从未见过的疲惫,“我有什么资格生气?你刘大老板有更好的前程,难道我还要拦着你。”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听不见。
大刘感到一阵愧疚如潮水般涌来。他想起来阿娟帮助老表阿强成功进入五金厂供应商名单。
“对不起。”这句话终于说出口,比想象中沉重,“接手新公司后,一切乱成一团,我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处理不完的事情。但我确实应该回来一趟,至少跟大家,跟你,好好说一声再见。”
阿娟没有回应,只是盯着地上的一小片油渍出神。远处,午休的铃声刺耳地响起。
“那批冲床,”阿娟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厂里计划处理。你要是真有兴趣,我可以……。不过价格方面,我做不了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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